傾夜道:「那是因為你的通靈獸不同尋常。與其他通靈獸和通靈龍族的關係不同,它不是你的天然御獸,當然不會在你周歲之日自動現身。而你最終能否將它降伏、成為它的御主,還未可知。不過,你比其他通靈龍族還多有一個龍技,現在,它已體現:你改變了一個人的生命坐標。」

姓名、生辰和出生地,此三要素確立人的生命坐標,從而決定其命運軌跡的趨勢。

錦瑟困惑道:「改變了誰的?」

傾夜道:「你改了夙沙千尋的名字。」

「雪千尋?」錦瑟喃喃。

傾夜道:「現在,需要你再嘗試一次,為小狼兒賦予一個新的名字。」

錦瑟隨即領悟:小狼兒的真名無人知曉,唯有賦予他一個有效的新名,才能將他從幽冥空間招回凡界。

「我要怎樣做?」

傾夜一時也不確定,沉吟片刻,道:「用心。」

當然要用心,否則錦瑟隨意給誰取個綽號,便將其人生命坐標更改,這豈還了得?

略頓了頓,傾夜又補充道:「就好像你當初為雪千尋命名那樣。」

錦瑟淺笑,輕輕道:「我再也不可能懷著那樣的心境為一個人命名了。」

極輕的一句話,飽含著無可言狀的沉甸。她自不會與人說,在那個大雪紛揚的午後,眼望佇立銀白世界的純凈女孩時,她曾許下熾烈的願望:願你不是她的夙沙,請做屬於我的雪。

那樣強烈地想要佔有一個人的心境,此生,還有可能付予他人么?

傾夜唇角挑了挑,也是輕聲道:「我知道了。」目光瞬息黯淡。在她的解讀中,錦瑟是在暗示一種疏遠。她豈會不明白,錦瑟不可能再像對待雪千尋那樣,對待第二個人?

錦瑟和傾夜之間的談話,雪千尋等人因為隔著一段距離,無法聽到,就只看到她們彼此深沉凝望,輕聲細語,因此,直覺上,都認為不便上前打擾。

最終,還是小影子站在岸邊,脆生生喚了聲:「錦瑟,你給小狼兒取什麼名字呢?」

錦瑟表情認真地道:「狗蛋。」

何其雅眉頭微蹙,撓頭道:「錦瑟,你確定小狼兒回來以後不會跟你拚命?」

錦瑟一本正經道:「瞧他病怏怏的,才好心為他取個好養活的名字。」

玉樓道:「你是認真的么?這個名字……」

傾夜道:「有何不妥?這名字很好。」

眾人靜候招魂時刻的到來,錦瑟的武功尚未達到凝氣成劍的境界,時辰方至,由玉樓在第十四玉墩上刻劃「狗蛋」兩個字。眾人不由屏住呼吸,然而,小狼兒卻並未從界門出現。只聽咔嚓一聲脆響,玉墩五裂,界門作廢。

所有人都悵然。

傾夜平靜道:「還有一次機會。」

一共十六個玉墩,最後一個必須留給西風。第十五個界門可以用來再嘗試一次為小狼兒招魂。救贖小狼兒的壓力全部落在錦瑟身上,眾人盡皆保持沉默,以免給她更多負擔。

錦瑟凝神靜氣,在心中認真地反覆默念「狗蛋」兩個字,她用最誠摯的心,要把這個名字賦予小狼兒。

時間在等待中變得愈發緩慢。第十五次招魂時刻到來時,傾夜親自在那玉墩上刻寫「狗蛋」兩個字。

然而,小狼兒終究未能歸來。

「對不起……」錦瑟無力地喃喃,似乎是向著小狼兒訴說。

「該說抱歉的是我。」傾夜卻向錦瑟自責,輕輕道:「這本是預料之中的事,是我讓你為難了。改變生命坐標是逆天之舉,必定需要特殊的契機方能生效。」

——就如你所說,再也不可能用面對雪千尋的心境來為他人命名了。最後一句,傾夜暗自默想,心中五味雜陳。

玉樓嘆息道:「也許,這樣的結果,對小狼兒來說反倒更好。他魂魄大傷,回到凡界也難以治癒,憑他的驕傲,怎甘苟且偷生?」

重生之家有一姐 伊心慈道:「可是留在湮魂陣中的魂魄,最後不是都要跌落忘川,成為冥王的祭品么?」

如此說來,不論招魂成功與否,對小狼兒來說都是一場苦難。

傾夜冷冷道:「冥王沒事找事。」她已經知道,這次開啟湮魂陣,正是冥王蠱惑星海和滄浪雪諾。

雪千尋道:「冥王意在西風。傾夜可知她所為何故?」

在開啟湮魂陣的初始,傾夜和冥王曾有短暫的交談,雪千尋希望傾夜對冥王的目的略知一二。

傾夜淡淡道:「她喜歡了西風,想留下她作伴也未可知。」

這句話果然觸動雪千尋,登時容色大變,道:「西風是我的呀!」說著,恨不能奔至冥王面前,與她理論。

「笨蛋,她逗你。」錦瑟出於習慣似的,溫聲安撫雪千尋。

而傾夜的目光,只落在錦瑟那溫潤含笑的臉龐,口中雲淡風輕地道:「冥王早在四年多前就注意到西風,那時西風明明已被何其殊殺死,卻因強大的執念而保持魂魄凝聚不散。從那以後,冥王就關注西風至今。冥王最是仰慕強大的靈魂,而普天之下,恐怕沒有誰的意志能強過西風。冥王鍾情西風,實在大有可能。」說完,轉向雪千尋,別有用意地問:「你說,西風好不好?」

雪千尋由衷道:「她最好。」

說著,眉頭深鎖,唯恐冥王把西風奪去不還,簡直是如臨大敵。雪千尋不擅掩飾心跡,常常喜怒形於色,而這樣的神態,每每讓錦瑟心生苦澀,即便是現在,也還是會微微觸動錦瑟的情緒。

錦瑟橫了傾夜一眼,意為:你這樣嚇唬她,到底懷著怎樣的壞心思?

而傾夜坦率地直視她,那樣強勢的、審視的目光,反倒令錦瑟這個質問者變得局促起來,一時氣惱,轉而對雪千尋道:「放心,那個冰雕人一點兒都不可愛,沒人和你搶。」

雪千尋立即反駁:「她不是冰雕人。」

錦瑟心道:她當然不會對你開啟冰封模式。

何其雅也脫口道:「西風明明是個清麗絕俗大美人,也未必沒人搶。」語氣中,極是悵惘。

錦瑟眉梢一挑,對多事的何其雅揶揄道:「閣下的心情,是有多麼怨念?」

何其雅毫不相讓:「彼此彼此。」

錦瑟淡淡道:「彼是彼,此非此。」

何其雅道:「難道閣下就不嫉妒西風有人愛么?」他竟忘了這樣說就等於承認自己嫉妒雪千尋被西風愛。

錦瑟懶得說破,仁慈地避免他太過尷尬,只是悠悠道:「我同情她被女鬼纏身還來不及,何來嫉妒?」

何其雅咬牙切齒道:「所以說,錦瑟你實在是很不可愛。」

可是有人覺得錦瑟可愛極了。

傾夜饒有興緻地望著錦瑟,玩味她的神態。其實傾夜也是在近幾年、暗中保護錦瑟的時候才發現,若論巧舌如簧,絕然無人勝過錦瑟。在天機谷時,她明明是個沉默寡言的孩子,孤僻而倔強。而雪千尋的出現,卻讓她一夜成長,突然就變成一個大姐姐,不僅學會了開朗和守護,更無師自通了「欺負人」的絕技。

錦瑟下意識地去看傾夜,只見她一向淡漠的臉龐,竟然隱現一絲莫名其妙的笑容。錦瑟不久前才剛對她燃起的親近好感,登時化為雲煙。

可惡,又是那居高臨下、遙不可及的姿態!就像從前每一次看到自己失利的時候一樣,傾夜若有若無的淺笑,浮現在她那清冷絕美的臉龐上,難免帶有一種俯視的嘲弄意味,這讓錦瑟十分抗拒。

傾夜覺察到錦瑟對自己的抗拒,心下黯然,卻又不明所以。笑容消失,那張容顏,又變回了清冷淡漠的樣子。如此一來,錦瑟更為氣惱,索性傲然移開目光,視傾夜為無物。傾夜便更覺無辜和傷感。

伊心慈渾然不覺幾個人對話中隱含的微妙意味,幾乎和雪千尋一樣擔憂著西風的安危,焦聲道:「假如冥王執意留下西風,該如何是好?」

傾夜冷冷道:「教訓她,直至她恭送西風回歸為止。」

雪千尋燃起希望,充滿期待地問道:「傾夜有法子去冥界么?」

「嗯。」傾夜道。

雪千尋更加歡喜,無限崇拜地仰望傾夜:「是什麼法子?」據她所知,只有湮魂陣開啟的瞬間,才會把人轉化為虛靈態,進入幽冥空間。

傾夜淡然道:「我死了,魂魄就去了。」

錦瑟一怔,不敢相信傾夜會說出這樣荒唐的話,滿腹質疑地凝視她,一字一句道:「夜,你發什麼瘋?」 第十四次和第十五次招魂的時刻相繼過去,小狼兒依然滯留在幽冥空間。西風知道,必是因為小狼兒真名不詳之故。她見小狼兒萎靡在地,早已沒了意識,雖然與他沒有任何交情,終究還是於心不忍,便問冥王道:「請問,您能否破例將小狼兒送回凡界?」

冥王板著臉,冷冷道:「規矩之所以稱之為規矩,就是因為它不能隨便破例。」

西風便不再求她,轉而瞥向星海一眾黨羽,他們多半重傷在身,個個面露絕望神色。這些人雖然可惡,可是想到他們即將跌落忘川承受永世不得超脫的煎熬之苦,西風難免對他們生出幾分憐憫。

星海身處絕境,已經沒有什麼好顧忌,斗膽向冥王質問道:「冥王,當初是你蠱惑滄浪雪諾開啟湮魂陣,你豈能只為西風一人,便將眾多無辜生靈視為草芥?」

冥王皺了皺眉,道:「煩。」轉而又對西風道:「稍後他們掉進忘川,清凈了,本王邀你去幽冥殿中吃茶。」

西風聽懂她的意思,即使第十六次招魂時刻到來,冥王也不打算放她回歸凡界。便道:「等一下。」說完,回身面向星海等人,冷冽的目光如冰雪傾覆,她只是那樣(色色小說亭亭而立,聲色不動,陡然間,就有一股殺氣狂涌,將眾人淹沒,那懾人心魄的力量霎時就將那幾十顆魂靈震暈。

「現在就清凈了。」西風轉回身,可是,卻看不見冥王身影,「人呢?」西風喃喃,隨即螓首微垂,噙著一絲迷濛的淺笑,淡淡俯視那個坐在地上的冥王。

「好端端的,你突然開啟什麼威懾?!」冥王憤慨地道。西風為純血御龍,雖然是落龍族而非真龍族,但其「威懾」龍技竟然強於冥王所見的任何御龍。西風堪稱冥王有生以來見過的最嚇人的人。

「你不是嫌他們煩么?」西風理所當然地道。

「你也嚇了本王一跳!」冥王埋怨道。然而冥王終究是冥王,雖被「威懾」所震,依然神志清醒。

「抱歉,我忘了避開你。」西風和風霽月的語氣里,聽不出半分道歉的誠意。

「你分明是故意的,混蛋!」冥王氣急敗壞道,冥王被西風陡然開啟的猛烈殺氣所震懾,竟被嚇得腿軟,一時站立不起。她身為冥界王者,卻癱軟在地接受西風的俯視,豈能不懊惱?「看!你還站著看?」

西風便蹲下來看。直到這時西風才注意她的面容,冥界之王原來並非想象中陰森可怖,她的眉目頗為秀麗,若非那一襲肅殺的死神裝束,她就像個普通的妙齡少女。

「你幾歲了?」西風好奇地問。

「幾歲?!」冥王沒好氣道,「比你大!叫姐姐。」

「姐姐。」西風很順從地喚她。

冥王目露凶光。

西風納罕道:「你好像不夠滿意。回頭,讓傾夜也尊稱你姐姐可好?」

冥王義憤填膺地道:「混賬,我比老花年輕多了!」

西風不由一笑,隨手將冥王拉起,道:「冥王若是有話,不妨直說。我的死期未至,恐怕不便在此久留。」

冥王道:「你早晚會死,倒不如留下來伴隨本王左右。本王不讓你進入輪迴,你就此獲得永生豈不更好?」在冥界,永死便是永生。

西風嚴肅道:「但這裡並非我留戀的世界。」

冥王道:「回去作甚?你第三次死亡極是慘烈,維持現狀,才沒有那麼多痛苦。」

西風毫不動容,反問道:「你能看到我的命運?」

冥王道:「我、我聽說的。」

「聽誰說?」

「花傾夜。」

「傾夜?……」西風喃喃,「她比我想象的還要神通廣大。」

「花傾夜是凡界之主,她的神通,難道是你所能想象?你和雪千尋的命運軌跡,在你第二次死亡之後就被蒼穹隱去,那段天機,連錦瑟都占卜不破。」說到這,冥王意味深長地幽幽一笑,緩緩道,「花傾夜保守的最大一個秘密,就是:她已預知未來的一切。」

「那一定非她所願。」西風並不怨恨傾夜的保密,只有由衷的嘆息。

冥王道:「一路守護你們,屢次拯救你們,都只因為,命中注定她才是那個最終將你們送向死亡的人。」

西風道:「你何以把她說得像個壞人?」

冥王道:「因她本就不是什麼好人,她自己都坦言未來有可能殺你!」

「她是好是壞,我自有判斷。無需冥王熱忱提醒。」

冥王恨恨地「哼」了一聲。

西風道:「你和她有仇?」

「沒有!」冥王賭氣道。

「總覺得你在嫉妒她什麼。」西風審視她。

「誰會嫉妒她?她身邊的每一個人,都將失去。到最後,還不是和我一樣是孤家寡人。」

西風低低道:「若果真如此,你倒是比她幸運得多。擁有之後再紛紛失去,那樣的未來,她該如何面對?」

冥王道:「用無情來面對。動情,對她來說是一種災難。所謂生不如死,大概就是專門用來形容她後半生的罷。」

「可是,她為何要把身邊的人送向死亡?」

冥王慨嘆道:「許是宿命。有人被她所殺,有人因她而死。她是天命守護者,她的使命是守護天下蒼生,而不是身邊的至愛。」說到這,冥王深深地注視西風,殷切地問道:「假如讓你來選擇,你會怎樣做?」

西風道:「兩者都守護。」

冥王搖頭苦笑,道:「果然如她所料。西風,花傾夜和錦瑟兩個人,都預知了你的命運終點,卻無一人能夠將你拯救。今日,我斗膽逆反天道,將要把你的宿命道破。你且聽我講完,再做選擇:是留在冥界與本王共享永生,還是回歸凡界迎接慘烈的死亡。」

西風平靜道:「我只願留在有雪千尋的世界。」

提起雪千尋,冥王目露複雜神色,幽幽道:「你知道么,魔君不僅已經在這個世界上,並且已經覺醒。」

西風心中一凜,道:「這麼說,執劍者也即將出現?」

冥王再度搖頭,卻道:「你還沒意識到,你和雪千尋擁有同樣的星辰軌跡,究竟意味著什麼。你們的命運是如此相似。」

西風不解,道:「可她並未隨我一起死過。」

冥王道:「她的肉身未死,可是你的每一次死亡,帶給她的衝擊,無異於身心的四分五裂。而你們命運之中最為相似的地方,則是指靈魂的劫難。」說著,她指向西風背後的龍靈紋,緩緩道:「御龍符是來自龍神的遺迹,而龍吻是龍神私生子的九分之一分魂,它們,分明就是同一類東西。」

西風有不詳的預感。接著聽冥王道:「御龍符其實是龍神的二分之一分魂。」

西風大為震撼,不禁喃喃:「御龍符是活的?」

冥王道:「絕大多數時候,御龍符都處於休眠狀態。若非受到猛烈衝擊,極難將它喚醒。不過,據花傾夜所說,御龍符似乎有過復甦的跡象。在天元論武的過程中,雪千尋慘敗於第五魅琴音之下,當時的她身受重創又暗懷不甘,因此心神劇震,驚醒了御龍符,致使體內七個能量場同時被激活。後來,伊心慈封住了雪千尋周身大穴,強制她陷入假死狀態。」

西風夜回想起來了。陷入假死狀態的雪千尋不知在何時蘇醒,莫名地失蹤了一段時間。後來問她,她竟然也是對那段空白的記憶感到迷惑不解。幾日前,傾夜用龍技將雪千尋多年前遺忘的記憶喚醒,卻也未能幫她找回不久前的那段短暫的記憶空白。由此看來,在那段時間裡,掌控雪千尋軀殼的,並非是她本人的靈魂,而是復甦的御龍符。

想到這,西風不禁戰慄。難道有朝一日,雪千尋也會像曾經的自己那樣,受制於寄生的靈魂么?

「既然御龍符有復甦跡象,為何沒有吞噬雪千尋?」西風甚至為自己問出的這句話感到毛骨悚然。

冥王道:「御龍符是活的,它有思想、有人格。我怎知它為何放過雪千尋一次?」

「那麼,有什麼辦法能將御龍符抽離?」西風問道,隨即也為這句問話感到荒唐,能將御龍符拔出劍鞘的,不就是劍鞘終結者——執劍人么?

冥王道:「執劍者拔劍出鞘的剎那,御龍符也隨之覺醒,接著,便會吞噬劍鞘的魂魄。」

原來這才是「執劍者乃劍鞘終結者」的真正含義。

西風頹然道:「原來劍鞘之死,並非僅僅因為御龍光劍出鞘之時猛烈的戾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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