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魏以扶風王孚爲太保,樑景睿爲太傅,廣平王贊爲太尉,開府儀同三司武川王盟爲司空。

東魏丞相歡遊汾陽之天池,得奇石,隱起成文曰“六王三川”。以問行臺郎中陽休之,對曰:“六者,大王之字;王者,當王天下。河、洛、伊爲三川,涇、渭、洛亦爲三川。大王若受天命,終應奄有關、洛。”歡曰:“世人無事常言我反,況聞此乎!慎勿妄言!”休之,固之子也。行臺郎中中山杜弼承間勸歡受禪,歡舉杖擊走之。

東魏遣兼散騎常侍李諧來聘,以吏部郎盧元明、通直侍郎李業興副之。諧,平之孫;元明,昶之子也。秋,七月,諧等至建康,上引見,與語,應對如流。諧等出,上目送之,謂左右曰:“朕今日遇-敵。卿輩嘗言北間全無人物,此等何自而來!”是時-下言風流者,以諧及隴西李神俊、范陽盧元明、北海王元景、弘農楊遵彥、清河崔贍爲首。神俊名挺,寶之孫;元景名昕,憲之曾孫也;皆以字行。贍,凌之子也。

時南、北通好,務以俊-相誇,銜命接客,必盡一時之選,無才地者不得與焉。每樑使至-,-下爲之傾動,貴勝子弟盛飾聚觀,禮贈優渥,館門成市。宴日,高澄常使左右覘之,一言制勝,澄爲之拊掌。魏使至建康亦然。

獨孤信求還北,上許之。信父母皆在山東,上問信所適,信曰:“事君者不敢顧私親而懷貳心。”上以爲義,禮送甚厚。信與楊忠皆至長安,上書謝罪。魏以信有定三荊之功,遷驃騎大將軍,加侍中、開府儀同三司,餘官爵如故。丞相泰愛楊忠之勇,留置帳下。

魏宇文深勸丞相泰取恆農。八月,丁丑,泰帥李弼等十二將伐東魏,以北雍州刺史於謹爲前鋒,攻盤豆,拔之。戊子,至恆農。庚寅,拔之,擒東魏陝州刺史李徽伯,俘其戰士八千。

時河北諸城多附東魏,左丞楊-自言父猛嘗爲邵郡白水令,知其豪傑,請往說之,以取邵郡;泰許之-乃與土豪王覆憐等舉兵,收邵郡守程保及縣令四人,斬之,表覆憐爲郡守,遣諜說諭東魏城堡,旬月之間,歸附甚衆。東魏以東雍州刺史司馬恭鎮正平,司空從事中郎聞喜裴邃欲攻之,恭棄城走,泰以楊剽行正平郡事。

上修長幹寺阿育王塔,出佛爪發舍利。辛卯,上幸寺,設無礙食,大赦。

九月,柔然爲魏侵東魏三堆,丞相歡擊之,柔然退走。

行臺郎中杜弼以文武在位多貪污,言於丞相歡,請治之。歡曰:“弼來,我語爾!天下貪污習俗已久。今督將家屬多在關西,宇文黑獺常相招誘,人情去留未定;江東復有一吳翁蕭衍,專事衣冠禮樂,中原士大夫望之以爲正朔所在。我若急正綱紀,不相假借,恐督將盡歸黑獺,士子悉奔蕭衍。人物流散,何以爲國!爾宜少待,吾不忘之。”

歡將出兵拒魏,杜弼請先除內賊。歡問內賊爲誰,弼曰:“諸勳貴掠奪百姓者是也。”歡不應,使軍士皆張弓注矢,舉刀,按槊,夾道羅列,命弼冒出其間,弼戰忄慄流汗。歡乃徐諭之曰:“矢雖注不射,刀雖舉不擊,槊雖按不刺,爾猶亡魄失膽。諸勳人身犯鋒鏑,百死一生,雖或貪鄙,所取者大,豈可同之常人也!”弼乃頓首謝不及。

歡每號令軍士,常令丞相屬代郡張華原宣旨,其語鮮卑則曰:“漢民是汝奴,夫爲汝耕,婦爲汝織,輸汝粟帛,令汝溫飽,汝何爲陵之?”其語華人則曰:“鮮卑是汝作客,得汝一斛粟、一匹絹,爲汝擊賊,令汝安寧,汝何爲疾之?”

時鮮卑共輕華人,唯憚高敖曹。歡號令將士,常鮮卑語,敖曹在列,則爲之華言。敖曹返自上洛,歡復以爲軍司、大都督,統七十六都督。以司空侯景爲西道大行臺,與敖曹及行臺任祥、御史中尉劉貴、豫州刺史堯雄、冀州刺史万俟洛同治兵於虎牢。敖曹與北豫州刺史鄭嚴祖握槊,貴召嚴祖,敖曹不時遣,枷其使者。使者曰:“枷則易,脫則難。”敖曹以刀就枷刎之,曰:“又何難!”貴不敢校。明日,貴與敖曹坐,外白治河役夫多溺死,貴曰:“一錢漢,隨之死!”敖曹怒,拔刀斫貴;貴走出還營,敖曹鳴鼓會兵,欲攻之。侯景、万俟洛共解諭,久之乃止。敖曹嘗詣相府,門者不納,敖曹引弓射之,歡知而不責。

閏月,甲子,以武陵王紀爲都督益、樑等十三州諸軍事、益州刺史。

東魏丞相歡將兵二十萬自壺口趣蒲津,使高敖曹將兵三萬出河南。時關中飢,魏丞相泰所將將士不滿萬人,館穀於恆農五十餘日,聞歡將濟河,乃引兵入關,高敖曹遂圍恆農。歡右長史薛-言於歡曰:“西賊連年饑饉,故冒死來入陝州,欲取倉粟。今敖曹已圍陝城,粟不得出。但置兵諸道,勿與野戰,比及麥秋,其民自應餓死,寶炬、黑獺何憂不降!願勿渡河。”侯景曰:“今茲舉兵,形勢極大,萬一不捷,猝難收斂。不如分爲二軍,相繼而進,前軍若勝,後軍全力;前軍若敗,後軍承之。”歡不從,自蒲津濟河。

丞相泰遣使戒華州刺史王羆,羆語使者曰:“老羆當道臥,貉子那得過!”歡至馮翊城下,謂羆曰:“何不早降!”羆大呼曰:“此城是王羆冢,死生在此。欲死者來!”歡知不可攻,乃涉洛,軍於許原西。泰至渭南,徵諸州兵,皆未會。欲進擊歡,諸將以衆寡不敵,請待歡更西以觀其勢。泰曰:“歡若至長安,則人情大擾;今及其遠來新至,可擊也。”即造浮橋於渭,令軍士齎三日糧,輕騎度渭,輜重自渭南夾渭而西。冬,十月,壬辰,泰至沙苑,距東魏軍六十里。諸將皆懼,宇文深獨賀。泰問其故,對曰:“歡鎮撫河北,甚得衆心。以此自守,未易可圖。今懸師渡河,非衆所欲,獨歡恥失竇泰,愎諫而來,所謂忿兵,可一戰擒也。事理昭然,何爲不賀!願假深一節,發王羆之兵邀其走路,使無遺類。”泰遣須昌縣公達奚武覘歡軍,武從三騎,皆效歡將士衣服,日暮,去營數百步下馬,潛聽得其軍號,因上馬歷營,若警夜者,有不如法,往往撻之,具知敵之情狀而還。

歡聞泰至,癸巳,引兵會之。候騎告歡兵且至,泰召諸將謀之。開府儀同三司李弼曰:“彼衆我寡,不可平地置陳,此東十里有渭曲,可先據以待之。”泰從之,背水東西爲陳,李弼爲右拒,趙貴爲左拒,命將士皆偃戈於葦中,約聞鼓聲而起。晡時,東魏兵至渭曲,都督太安斛律羌舉曰:“黑獺舉國而來,欲一死決,譬如-狗,或能噬人。且渭曲葦深土濘,無所用力,不如緩與相持,密分精銳徑掩長安,巢穴既傾,則黑獺不戰成擒矣。”歡曰:“縱火焚之,何如?”侯景曰:“當生擒黑獺以示百姓,若衆中燒死,誰覆信之!”彭樂盛氣請鬥,曰:“我衆賊寡,百人擒一,何憂不克!”歡從之。

東魏兵望見魏兵少,爭進擊之,無復行列。兵將交,丞相泰鳴鼓,士皆奮起,於謹等六軍與之合戰,李弼等帥鐵騎橫擊之,東魏兵中絕爲二,遂大破之。李弼弟-,身小而勇,每躍馬陷陳,隱身鞍甲之中,敵見皆曰:“避此小兒!”泰嘆曰:“膽決如此,何必八尺之軀!”徵虜將軍武川耿令貴殺傷多,甲裳盡赤,泰曰:“觀其甲裳,足知令貴之勇,何必數級!”彭樂乘醉深入魏陳,魏人刺之,腸出,內之復戰。丞相歡欲收兵更戰,使張華原以簿歷營點兵,莫有應者,還,白歡曰:“衆盡去,營皆空矣!”歡猶未肯去。阜城侯斛律金曰:“衆心離散,不可複用,宜急向河東!”歡據鞍未動,金以鞭拂馬,乃馳去,夜,渡河,船去岸遠,歡跨橐駝就船,乃得渡。喪甲士八萬人,棄鎧仗十有八萬。丞相泰追歡至河上,選留甲士二萬餘人,餘悉縱歸。都督李穆曰:“高歡破膽矣,速追之,可獲。”泰不聽,還軍渭南,所徵之兵甫至,乃於戰所人種柳一株以旌武功。

侯景言於歡曰:“黑獺新勝而驕,必不爲備,願得精騎二萬,徑往取之。”歡以告婁妃,妃曰:“設如其言,景豈有還理!得黑獺而失景,何利之有!”歡乃止。

魏加丞相泰柱國大將軍,李弼等十二將皆進爵增邑有差。

高敖曹聞歡敗,釋恆農,退保洛陽。

己酉,魏行臺宮景壽等向洛陽,東魏洛州大都督韓賢擊走之。州民韓木蘭作亂,賢擊破之。一賊匿屍間,賢自按檢收鎧仗,賊-起斫之,斷脛而卒。魏復遣行臺馮翊王季海與獨孤信將步騎二萬趣洛陽,洛州刺史李顯趣三荊,賀拔勝、李弼圍蒲阪。

東魏丞相歡之西伐也,蒲阪民敬珍謂其從祖兄祥曰:“高歡迫逐乘輿,天下忠義之士皆欲-刃於其腹。今又稱兵西上,吾欲與兄起兵斷其歸路,此千載一時也。”祥從之,糾合鄉里,數日,有衆萬餘。會歡自沙苑敗歸,祥、珍帥衆邀之,斬獲甚衆。賀拔勝、李弼至河東,祥、珍帥猗氏等六縣十餘萬戶歸之,丞相泰以珍爲平陽太守,祥爲行臺郎中。

東魏秦州刺史薛崇禮守蒲阪,別駕薛善,崇禮之族弟也,言於崇禮曰:“高歡有逐君之罪,善與兄忝衣冠緒餘,世荷國恩,今大軍已臨,而猶爲高氏固守。一旦城陷,函首送長安,署爲逆賊,死有餘愧。及今歸款,猶爲愈也。”崇禮猶豫不決。善與族人斬關納魏師,崇禮出走,追獲之。丞相泰進軍蒲阪,略定汾、絳,凡薛氏預開城之謀者,皆賜五等爵。善曰:“背逆歸順,臣子常節,豈容闔門大小俱叨封邑!”與其弟慎固辭不受。

東魏行晉州事封祖業棄城走,儀同三司薛修義追至洪洞,說祖業還守,祖業不從。修義還據晉州,安集固守。魏儀同三司長孫子彥引兵至城下,修義開門伏甲以待之。子彥不測虛實,遂退走。丞相歡以修義爲晉州刺史。

獨孤信至新安,高敖曹引兵北度河。信逼洛陽,洛州刺史廣陽王湛棄城歸-,信遂據金墉城。孝武帝之西遷也,散騎常侍河東裴寬謂諸弟曰:“天子既西,吾不可以東附高氏。”帥家屬逃於大石嶺。獨孤信入洛,乃出見之。時洛陽荒廢,人士流散,唯河東柳虯在陽城,裴諏之在潁川,信俱徵之,以虯爲行臺郎中,諏之爲開府屬。

東魏潁州長史賀若統執刺史田迄,舉城降魏,魏都督樑回入據其城。前通直散騎侍郎鄭偉起兵陳留,攻東魏梁州,執其刺史鹿永吉。前大司馬從事中郎崔彥穆攻滎陽,執其太守蘇淑,與廣州長史劉志皆降於魏。偉,先護之子也。丞相泰以偉爲北徐州刺史,彥穆爲滎陽太守。

十一月,東魏行臺任祥帥督將堯雄、趙育、是雲寶攻潁川,丞相泰使大都督宇文貴、樂陵公遼西怡峯將步騎二千救之。軍至陽翟,雄等軍已去潁川三十里,祥帥衆四萬繼其後。諸將鹹以爲“彼衆我寡,不可爭鋒”。貴曰:“雄等謂吾兵少,必不敢進。彼與任祥合兵攻潁川,城必危矣。若賀若統陷沒,吾輩坐此何爲!今進據潁川,有城可守,又出其不意,破之必矣!”遂疾趨,據潁川,背城爲陳以待。雄等至,合戰,大破之。雄走,趙育請降,俘其士卒萬餘人,悉縱遣之。任祥聞雄敗,不敢進,貴與怡峯乘勝逼之,祥退保宛陵;貴追及,擊之,祥軍大敗。是雲寶殺其陽州刺史那椿,以州降魏。魏以貴爲開府儀同三司,是雲寶、趙育爲車騎大將軍。

都督杜陵韋孝寬攻東魏豫州,拔之,執其行臺馮邕。孝寬名叔裕,以字行。

丙子,東魏以驃騎大將軍、儀同三司万俟普爲太尉。

司農張樂皋等聘於東魏。

十二月,魏行臺楊白駒與東魏陽州刺史段粲戰於蓼塢,魏師敗績。

魏荊州刺史郭鸞攻東魏東荊州刺史清都慕容儼,儼晝夜拒戰二百餘日,乘間出擊鸞,大破之。時河南諸州多失守,唯東荊獲全。

河間邢磨納、范陽盧仲禮、仲禮從弟仲裕等皆起兵海隅以應魏。

東魏濟州刺史高季式有部曲千餘人,馬八百匹,鎧仗皆備。濮陽民杜靈椿等爲盜,聚衆近萬人,攻城剽野。季式遣騎三百,一戰擒之,又擊陽平賊路文徒等,悉平之,於是遠近肅清。或謂季式曰:“濮陽、陽平乃畿內之郡,不奉詔命,又不侵境,何急而使私軍遠戰!萬一失利,豈不獲罪乎!”季式曰:“君何言之不忠也!我與國家同安共危,豈有見賊而不討乎!且賊知臺軍猝不能來,又不疑外州有兵擊之,乘其無備,破之必矣。以此獲罪,吾亦無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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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祖武皇帝十四大同四年(戊午,公元五三八年)

春,正月,辛酉朔,日有食之。

東魏碭郡獲巨象,送。丁卯,大赦,改元元象。

二月,己亥,上耕藉田。

東魏大都督善無賀拔仁攻魏南汾州,刺史韋子粲降之,丞相泰滅子粲之族。東魏大行臺侯景等治兵於虎牢,將復河南諸州,魏樑回、韋孝寬、趙繼宗皆棄城西歸。侯景攻廣州,數旬,未拔,聞魏救兵將至,集諸將議之,行洛州事盧勇請進觀形勢。乃帥百騎至大隗山,遇魏師。日已暮,勇多置幡旗於樹顛;夜,分騎爲十隊,鳴角直前,擒魏儀同三司程華,斬儀同三司王徵蠻而還。廣州守將駱超遂以城降東魏,丞相歡以勇行廣州事。勇,辯之從弟也。於是南汾、潁、豫、廣四州復入東魏。

初,柔然頭兵可汗始得返國,事魏盡禮。及永安以後,雄據北方,禮漸驕倨,雖信使不絕,不復稱臣。頭兵嘗至洛陽,心慕中國,乃置侍中、黃門等官;後得魏汝陽王典籤淳于覃,親寵任事,以爲祕書監,使典文翰。及兩魏分裂,頭兵轉不遜,數爲邊患。魏丞相泰以新都關中,方有事山東,欲結婚以撫之,以舍人元翌女爲化政公主,妻頭兵弟塔寒。又言於魏主,請廢乙弗後,納頭兵之女。甲辰,以乙弗後爲尼,使扶風王孚迎頭兵女爲後。頭兵遂留東魏使者元整,不報其使。

三月,辛酉,東魏丞相歡以沙苑之敗,請解大丞相,詔許之;頃之,復故。

柔然送悼後於魏,車七百乘、馬萬匹、駝二千頭。至黑鹽池,遇魏所遣鹵簿儀衛。柔然營幕,戶席皆東向,扶風王孚請正南面,後曰:“我未見魏主,固柔然女也。魏仗南面,我自東向。”丙子,立皇后鬱久閭氏。丁丑,大赦。以王盟爲司徒。丞相泰朝於長安,還屯華州。

夏,四月,庚寅,東魏高歡朝於-;壬辰,還晉陽。

五月,甲戌,東魏遣兼散騎常侍鄭伯猷來聘。

秋,七月,東魏荊州刺史王則寇淮南。

癸亥,詔以東冶徒李胤之得如來舍利,大赦。

東魏侯景、高敖曹等圍魏獨孤信於金墉,太師歡帥大軍繼之;景悉燒洛陽內外官寺民居,存者什二三。魏主將如洛陽拜園陵,會信等告急,遂與丞相泰俱東,命尚書左僕射周惠達輔太子欽守長安,開府儀同三司李弼、車騎大將軍達奚武帥千騎爲前驅。

八月,庚寅,丞相泰至谷城,侯景等欲整陳以待其至,儀同三司太安莫多婁貸文請帥所部擊其前鋒,景等固止之。貸文勇而專,不受命,與可-渾道元以千騎前進。夜,遇李弼、達奚武於孝水。弼命軍士鼓譟,曳柴揚塵,貸文走,弼追斬之,道元單騎獲免,悉俘其衆送恆農。

泰進軍-東,侯景等夜解圍去。辛卯,泰帥輕騎追景至河上,景爲陳,北據河橋,南屬邙山,與泰合戰。泰馬中流矢驚逸,遂失所之。泰墜地,東魏兵追及之,左右皆散,都督李穆下馬,以策-泰背罵曰:“籠東軍士!爾曹主何在,而獨留此?”追者不疑其貴人,舍之而過。穆以馬授泰,與之俱逸。

魏兵復振,擊東魏兵,大破之,東魏兵北走。京兆忠武公高敖曹,意輕泰,建旗蓋以陵陳,魏人盡銳攻之,一軍皆沒,敖曹單騎走投河陽南城。守將北豫州刺史高永樂,歡之從祖兄子也,與敖曹有怨,閉門不受。敖曹仰呼求繩,不得,拔刀穿闔未徹而追兵至。敖曹伏橋下,追者見其從奴持金帶,問敖曹所在,奴指示之。敖曹知不免,奮頭曰:“來!與汝開國公。”追者斬其首去。高歡聞之,如喪肝膽,杖高永樂二百,贈敖曹太師、大司馬、太尉。泰賞殺敖曹者布絹萬段,歲歲稍與之,比及周亡,猶未能足。魏又殺東魏西-州刺史宋顯等,虜甲士萬五千人,赴河死者以萬數。初,歡以万俟普尊老,特禮之,嘗親扶上馬。其子洛免冠稽首曰:“願出死力以報深恩。”及邙山之戰,諸軍北度橋,洛獨勒兵不動,謂魏人曰:“万俟受洛幹在此,能來可來也!”魏人畏之而去,歡名其所營地爲回洛。

是日,東、西魏置陳既大,首尾懸遠,從旦至未,戰數十合,氛霧四塞,莫能相知。魏獨孤信、李遠居右,趙貴、怡峯居左,戰並不利;又未知魏主及丞相泰所在,皆棄其卒先歸。開府儀同三司李虎、念賢等爲後軍,見信等退,即與俱去。泰由是燒營而歸,留儀同三司長孫子彥守金墉。

王思政下馬,舉長槊左右橫擊,一舉輒踣數人。陷陳既深,從者盡死,思政被重創,悶絕。會日暮,敵亦收兵。思政每戰常著破衣弊甲,敵不知其將帥,故得免。帳下督雷五安於戰處哭求思政,會其已蘇,割衣裹創,扶思政上馬。夜久,始得還營。

平東將軍蔡-下馬步鬥,左右勸乘馬以備倉猝,-怒曰:“丞相愛我如子,今日豈惜生乎!”帥左右十餘人合聲大呼,擊東魏兵,殺傷甚衆。東魏人圍之十餘重,-彎弓持滿,四面拒之。東魏人募厚甲長刀者直進取之,去-可三十步,左右勸射之,-曰:“吾曹之命,在此一矢,豈可虛發!”將至十步,-乃射之,應弦而倒,東魏兵稍卻,-徐引還。魏主至恆農,守將已棄城走,所虜降卒在恆農者相與閉門拒守,丞相泰攻拔之,誅其魁首數百人。蔡-追及泰於恆農,夜,見泰,泰曰:“承先,爾來,吾無憂矣。”泰驚不得寢,枕-股,然後安-每從泰戰,常爲士卒先。戰還,諸將皆爭功,-終無所言。泰每嘆曰:“承先口不言勳,我當代其論敘。”泰留王思政鎮恆農,除侍中、東道行臺。

魏之東伐也,關中留守兵少,前後所虜東魏士卒散在民間,聞魏兵敗,謀作亂。李虎等至長安,計無所出,與太尉王盟、僕射周惠達等奉太子欽出屯渭北。百姓互相剽掠,關中大擾。於是沙苑所虜東魏都督趙青雀、雍州民於伏德等遂反,青雀據長安子城,伏德保咸陽,與咸陽太守慕容思慶各收降卒以拒還兵。長安大城民相帥以拒青雀,日與之戰。大都督侯莫陳順擊賊,屢破之,賊不敢出。順,崇之兄也。

扶風公王羆鎮河東,大開城門,悉召軍士謂曰:“今聞大軍失利,青雀作亂,諸人莫有固志。王羆受委於此,以死報恩。有能同心者可共固守;必恐城陷,任自出城。”衆感其言,皆無異志。

魏主留閿鄉。丞相泰以士馬疲弊,不可速進,且謂青雀等烏合,不能爲患,曰:“我至長安,以輕騎臨之,必當面縛。”通直散騎常侍吳郡陸通諫曰:“賊逆謀久定,必無遷善之心。蜂蠆有毒,安可輕也!且賊詐言東寇將至,今若以輕騎臨之,百姓謂爲信然,益當驚擾。今軍雖疲弊,精銳尚多。以明公之威,總大軍以臨之,何憂不克!”泰從之,引兵西入。父老見泰至,莫不悲喜,士女相賀。華州刺史宇文導引兵襲咸陽,斬思慶,擒伏德。南度渭,與泰會攻青雀,破之。太保樑景睿以疾留長安,與青雀通謀,泰殺之。

東魏太師歡自晉陽將七千騎至孟津,未濟,聞魏師已循,遂濟河,遣別將追魏師至崤,不及而還。歡攻金墉,長孫子彥棄城走,焚城中室屋俱盡,歡毀金墉而還。

東魏之遷-也,主客郎中裴讓之留洛陽。獨孤信之敗也,讓之弟諏之隨丞相泰入關,爲大行臺倉曹郎中。歡囚讓之兄弟五人,讓之曰:“昔諸葛亮兄弟,事吳、蜀各盡其心,況讓之老母在此,不忠不孝,必不爲也。明公推誠待物,物亦歸心;若用猜忌,去霸業遠矣。”歡皆釋之。

九月,魏主入長安,丞相泰還屯華州。

東魏大都督賀拔仁擊邢磨納、盧仲禮等,平之。

盧景裕本儒生,太師歡釋之,召館於家,使教諸子。景裕講論精微,難者或相詆訶,大聲厲色,言至不遜,而景裕神采儼然,風調如一,從容往復,無際可尋。性清靜,歷官屢有進退,無得失之色;弊衣粗食,恬然自安,終日端嚴,如對賓客。

冬,十月,魏歸高敖曹、竇泰、莫多婁貸文之首於東魏。

散騎常侍劉孝儀等聘於東魏。

十二月,魏是雲寶襲洛陽,東魏洛州刺史王元軌棄城走。都督趙剛襲廣州,拔之。於是自襄、廣已西城鎮復爲魏。

魏自正光以後,四方多事,民避賦役,多爲僧尼,至二百萬人,寺有三萬餘區。至是,東魏始詔“牧守、令長擅立寺者,計其功庸,以枉法論。”

初,魏伊川土豪李長壽爲防蠻都督,積功至北華州刺史。孝武帝西遷,長壽帥其徒拒東魏,魏以長壽爲廣州刺史。侯景攻拔其壁,殺之。其子延孫復收集父兵以拒東魏,魏之貴臣廣陵王欣、錄尚書長孫稚等皆攜家往依之,延孫資遣衛送,使達關中。東魏高歡患之,數遣兵攻延孫,不能克。魏以延孫爲京南行臺、節度河南諸軍事、廣州刺史。延孫以澄清伊、洛爲己任,魏以延孫兵少,更以長壽之婿京兆韋法保爲東洛州刺史,配兵數百以助之。法保名-,以字行,既至,與延孫連兵置柵於伏流。獨孤信之入洛陽也,欲繕修宮室,使外兵郎中天水權景宣帥徒兵三千出採運。會東魏兵至,河南皆叛,景宣間道西走,與李延孫相會,攻孔城,拔之,洛陽以南尋亦西附。丞相泰即留景宣守張白塢,節度東南諸軍應關西者。是歲,延孫爲其長史楊伯蘭所殺,韋法保即引兵據延孫之柵。

東魏將段琛等據宜陽,遣陽州刺史牛道恆誘魏邊民。魏南-州刺史韋孝寬患之,乃詐爲道恆與孝寬書,論歸款之意,使諜人遺之於琛營,琛果疑道恆。孝寬乘其猜阻,出兵襲之,擒道恆及琛,崤、澠遂清。東道行臺王思政以玉壁險要,請築城,自恆農徙鎮之,詔加都督汾、晉、幷州諸軍事、幷州刺史,行臺如故。

東魏以高澄攝吏部尚書,始改崔亮年勞之制,銓擢賢能;又沙汰尚書郎,妙選人地以充之。凡才名之士,雖未薦擢,皆引致門下,與之遊宴、講論、賦詩,士大夫以是稱之。

高祖武皇帝十四大同五年(己未,公元五三九年)

春,正月,乙卯,以尚書左僕射蕭淵藻爲中衛將軍,丹楊尹何敬容爲尚書令,吏部尚書張纘爲僕射。纘,弘策之子也。自晉、宋以來,宰相皆以文義自逸,敬容獨勤簿領,日旰不休,爲時俗所嗤鄙。自徐勉、周舍既卒,當權要者,外朝則何敬容,內省則-異。敬容質愨無文,以綱維爲己任;異文華敏洽,曲營世譽。二人行異而俱得幸於上。異善伺候人主意爲阿諛,用事三十年,廣納貨賂,欺罔視聽,遠近莫不忿疾。園宅、玩好、飲膳、聲色窮一時之盛。每休下,車馬填門,唯王承、王稚及褚翔不往。承、稚,-之子;翔,淵之曾孫也。

丁巳,御史中丞參禮儀事賀琛奏:“南、北二郊及藉田,往還並宜御輦,不復乘輅。”詔從之,祀宗廟仍乘玉輦。琛,-之弟子也。

辛酉,東魏以尚書令孫騰爲司徒。

辛未,上祀南郊。

魏丞相泰於行臺置學,取丞郎、府佐德行明敏者充學生,悉令旦治公務,晚就講習。

東魏丞相歡,以徐州刺史房謨、廣平太守羊孰、廣宗太守竇瑗、平原太守許-有政績清能,與諸刺史書,褒稱謨等以勸之。

夏,五月,甲戌,東魏立丞相歡女爲皇后;乙亥,大赦。

魏以開府儀同三司李弼爲司空。

秋,七月,魏以扶風王孚爲太尉。

九月,甲子,東魏發畿內十萬人城-,四十日罷。冬,十月,癸亥,以新宮成,大赦,改元興和。

魏置紙筆於陽武門外以求得失。

十一月,乙亥,東魏使散騎常侍王元景、魏收來聘。

東魏人以《正光歷》浸差,命校書郎李業興更加修正,以甲子爲元,號曰《興光歷》,既成,行之。

散騎常侍-異奏:“頃來置州稍廣,而小大不倫,請分爲五品,其位秩高卑,參僚多少,皆以是爲差。”詔從之。於是上品二十州,次品十州,次品八州,次品二十三州,下品二十一州。時上方事征伐,恢拓境宇,北逾淮、汝,東距彭城,西開-柯,南平俚洞,建置州郡,紛綸甚衆,故異請分之。其下品皆異國之人來歸附者,徒有州名而無土地,或因荒徼之民所居村落置州及郡縣,刺史守令皆用彼人爲之,尚書不能悉領,山川險遠,職貢罕通。五品之外,又有二十餘州不知處所。凡一百七州。又以邊境鎮戍,雖領民不多,欲重其將帥,皆建爲郡,或一人領二三郡太守,州郡雖多而戶口日耗矣。

魏自西遷以來,禮樂散逸,丞相泰命左僕射周惠達、吏部郎中北海唐瑾損益舊章,至是稍備。

高祖武皇帝十四大同六年(庚申,公元五四零年)

春,正月,壬申,東魏以廣平公庫狄幹爲太保。

丁丑,東魏主入新宮,大赦。

魏扶風王孚卒。

二月,己亥,上耕藉田。

魏鑄五銖錢。

東魏大行臺侯景出三-,將復荊州,魏丞相泰遣李弼、獨孤信各將五千騎出武關,景乃還。

魏文後既爲尼,居別宮,悼後猶忌之,乃以其子武都王戊爲秦州刺史,使文後隨之官。魏主雖限以大計,而恩好不忘,密令養髮,有追還之意。會柔然舉國度河南侵,時頗有言柔然以悼後故興師者,帝曰:“豈有興百萬之衆爲一女子邪!雖然,致人此言,朕亦何顏以見將帥!”乃遣中常侍曹寵齎手敕賜文後自盡。文後泣謂寵曰:“願至尊千萬歲,天下康寧,死無恨也!”遂自殺。鑿麥積崖而葬之,號曰寂陵。

夏,丞相泰召諸軍屯沙苑以備柔然。右僕射周惠達發士馬守京城,塹諸街巷,召雍州刺史王羆議之,羆不應召,謂使者曰:“若蠕蠕至渭北者,王羆自帥鄉里破之,不煩國家兵馬,何爲天子城中作如此驚擾!由周家小兒-怯致此。”柔然至夏州而退。未幾,悼後遇疾殂。

五月,乙酉,魏行臺宮延和、陝州刺史宮延慶降於東魏,東魏以河北馬場爲義州以處之。

東魏陽州武公高永樂卒。

閏月,丁丑朔,日有食之。

己丑,東魏封皇兄景植爲宜陽王,皇弟威爲清河王,謙爲潁川王。

六月,壬子,東魏華山王鷙卒。

秋,七月,丁亥,東魏使兼散騎常侍李象等來聘。八月,戊午,大赦。

九月,戊戌,司空袁昂卒,遺疏不受贈諡,敕諸子勿上行狀及立銘志。上不許,贈本官,諡穆正公。

冬,十一月,魏太師念賢卒。

吐谷渾自莫折念生之亂,不通於魏。伏連籌卒,子誇呂立,始稱可汗,居伏俟城。其地東西三千里,南北千餘裏,官有王、公、僕射、尚書、郎中、將軍之號。是歲,始遣使假道柔然,聘於東魏。

高祖武皇帝十四大同七年(辛酉,公元五四一年)

春,正月,辛巳,上祀南郊,大赦。辛丑,祀明堂。

宕昌王樑企定爲其下所殺,弟彌定立。二月,乙巳,以彌定爲河、樑二州刺史、宕昌王。

辛亥,上耕藉田。

魏幽州刺史順陽王仲景坐事賜死。

三月,魏夏州刺史劉平伏據上郡反,大都督於謹討擒之。

夏,五月,遣兼散騎常侍明少遐等聘於東魏。

秋,七月,己卯,東魏宜陽王景植卒。

魏以侍中宇文測爲大都督、行汾州事。測,深之兄也,爲政簡惠,得士民心。地接東魏,東魏人數來寇抄,測擒獲之,命解縛,引與相見,爲設酒-,待以客禮,並給糧餼,衛送出境。東魏人大慚,不復爲寇,汾、晉之間遂通慶弔,時論稱之。或告測交通境外者,丞相泰怒曰:“測爲我安邊,我知其志,何得間我骨肉!”命斬之。

魏丞相泰欲革易時政,爲強國富民之法,大行臺度支尚書兼司農卿蘇綽盡其智能,贊成其事,減官員,置二長,並置屯田以資軍國。又爲六條詔書,九月,始奏行之:一曰清心,二曰敦教化,三曰盡地利,四曰擢賢良,五曰恤獄訟,六曰均賦役。泰甚重之,嘗置諸坐右,又令百司習誦之,其牧守令長非通六條及計帳者,不得居官。

東魏詔羣官於麟趾閣議定法制,謂之《麟趾格》,冬,十月,甲寅,頒行之。

乙巳,東魏發夫五萬築漳濱堰,三十五日罷。

十一月,丙戌,東魏以彭城王韶爲太尉,度支尚書胡僧敬爲司空。僧敬名虔,以字行,國珍之兄孫,東魏主之舅也。

十二月,東魏遣兼散騎常侍李騫來聘。

交趾李賁世爲豪右,仕不得志。有並韶者,富於詞藻,詣選求官,吏部尚書蔡撙以並姓無前賢,除廣陽門郎;韶恥之。賁與韶還鄉里,謀作亂,會交州刺史武林侯諮以刻暴失衆心,時賁監德州,因連結數州豪傑俱反。諮輸賄於賁,奔還廣州。上遣諮與高州刺史孫-、新州刺史盧子雄將兵擊之。諮,恢之子也。

是歲,魏又益新制十二條。

東魏丞相歡以諸州調絹不依舊式,民甚苦之,奏令悉以四十尺爲匹。

魏自喪亂以來,農商失業,六鎮之民相帥內徙,就食齊、晉,歡因之以成霸業。東西分裂,連年戰爭,河南州郡鞠爲茂草,公私困竭,民多餓死。歡命諸州濱河及津、樑皆置倉積穀以相轉漕,供軍旅,備饑饉,又於幽、瀛、滄、青四州傍海煮鹽。軍國之費,粗得周贍。至是,東方連歲大稔,谷斛至九錢,山東之民稍復甦息矣。

東魏尚書令高澄尚靜帝妹馮翊長公主,生子孝琬,朝貴賀之,澄曰:“此至尊之甥,先賀至尊。”三日,帝幸其第,賜錦彩布絹萬匹。於是諸貴競致禮遺,貨滿十室。

東魏臨淮王孝友表曰:“令制百家爲族,二十五家爲閭,五家爲比。百家之內有帥二十五,徵發皆免,苦樂不均,羊少狼多,復有蠶食,此之爲弊久矣。京邑諸坊,或七八百家唯一里正、二史,庶事無闕,而況外州乎!請依舊置三正之名不改,而每閭止爲二比,計族省十二丁,貲絹、番兵,所益甚多。”事下尚書,寢不行。

安成望族劉敬躬以妖術惑衆,人多信之。

高祖武皇帝十四大同八年(壬戌,公元五四二年)

春,正月,敬躬據郡反,改元永漢,署官屬,進攻廬陵,逼豫章。南方久不習兵,人情擾駭,豫章內史張綰募兵以拒之。綰,纘之弟也。二月,戊戌,江州刺史湘東王繹遣司馬王僧辯、中兵曹子郢討敬躬,受綰節度。三月,戊辰,擒敬躬,送建康,斬之。僧辯,神念之子也,該博辯捷,器宇肅然,雖射不穿札,而志氣高遠。

魏初置六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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