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願去死,也不願再殺人,也不願成爲在世上游蕩不滅的鬼。

剛纔雖然發生了這麼多事情,可真正從李博文持槍要挾黃火土他們進房開始算起,也纔不過幾分鐘而已。

這時整個醫院的醫生、護士、保安才反應了過來,走廊上傳來許多凌亂的腳步聲。

李博文昏迷、黃火土昏迷、凱文萊特昏迷,後兩者還同時伴隨着囈語、抽搐和嘔吐。

謝亞理意外的暫時還未死亡,但也處於深度昏迷的狀態。

一張張活動病牀被推出了病房,送去了急救室。

君怡帶着黃美美也趕了過來,正好看見黃火土躺在病牀上,被兩名護士往電梯口推去。

“火土!你怎麼了!火土,醒醒啊!”君怡扯着女兒跟在病牀邊,焦急地大喊

沉默一年的黃美美也終於開聲,嚎啕大哭中喊着:“爸爸!”

“爸爸!”

齊子桓站在走廊上,看着遠去的病牀。

他知道,就爲了這聲女兒的呼喚,哪怕黃火土的魂魄已經飄到了天邊都一定會再回來。

人吶,有時會爲了一個理由去死。

有時也會爲了一個理由而活。 黃火土最後究竟有沒有醒來。

謝亞理是求仁得仁,就此長眠。或是會被搶救過來,繼續孤身與腦瘤掙命。

這些齊子桓都不知道,就在衆人被推過走廊的那一刻,他也離開了那個世界。

再次睜眼已是天明,陰霾天氣,窗外有小區裏的狗吠。

他靜靜躺在牀上,聽着牀頭鬧鐘的秒針在噠噠響着,並沒有起牀的意思。

就這麼不知發呆了多久,才從枕下抽出百鬼衆魅圖,輕輕翻開。

不出意料,按照圖冊的歸類,雙瞳子謝靜嫺不過是個遊魂而已,連厲鬼都算不上。

但對於齊子桓來說,這個世界卻讓他有種力不從心的疲憊感,遠比與楚人美、阿雷莎這些知名厲鬼的戰鬥要累上很多。

歸根結底,還是因爲自己在心魔境中有着上帝視角,仗着知道整個故事的始末便偷懶耍滑。

仙尊有令 提前知道了人家的弱點或者漏洞,纔有針對性地制定計劃,這種對金手指的依賴性使得自我思考的能力降到了最低。

所以一旦出現雙瞳這種原劇情模糊不透徹,或者原劇解釋有誤導傾向的心魔境世界,便會出現疲於應付的被動局面,甚至走入歧途。

這讓他想起了《閱微草堂筆記》裏的一則故事。

說是有一個書生在荒郊野外遇到了一個婀娜美女,看着煞是撩人。

他也是個讀過書的人,沒多想便知道自己定是見鬼了。

本想跟女鬼說聲:謝謝,我們不約。

可是又一轉念,記起書上說女鬼無非也就春宵一度吸吸陽氣而已,自己身體強健,一夜下來問題不會太大,最多回頭買點人蔘補補。

於是一人一鬼確認過眼神,也不開房,攜手便去了女鬼的家中。

誰知女鬼一到家便顯出原形,乃是一個虯髯大漢,攬住書生就一起共讀了一本雪中悍刀行。

書生在疼痛的教訓中,才明白自己遇上的是一個斷袖男鬼,專門幻化成美女模樣四處勾人歡好。

盡信書不如無書。

齊子桓這回就像這書生一樣,自以爲對事情發展規律瞭如指掌,反倒誤入歧途。

他心中暗自警醒自己,這百鬼衆魅圖詭譎莫測,以後還不知會把他扔入什麼樣的世界。

以後當以此爲鑑,眼要破妄,心更要破妄。

這麼胡思亂想了半天,突然一陣手機鈴音突兀響起。

探身拿來一看,是韓泰的來電。

齊子桓這才記起這個去深市幫他尋找父親下落的私家偵探。

這是,找到了?

齊子桓沒來由的有些緊張,深呼吸一口,才用力按下了接聽鍵:“喂,韓師傅。”

“齊先生,您好,對不起這麼早打擾您休息了。”對面韓泰的聲音有些低沉。

“沒關係,我已經起來了,你那邊現在是什麼情況?”

“是這樣的,上回我根據線索來了深市查訪,本來以爲過程會很艱難,因爲畢竟那個年代的身份信息不像現在這樣全部聯網了。”韓泰說得很慢,像是在斟酌着用詞,“結果沒想到,僅僅查了些工商方面的信息,就得到了很多關於您父親的消息。”

“他又開了一家公司?”

齊子桓這倒不意外,按照上次韓泰的反饋,父親本來在鄂省就是生意做得不錯,只是後來因爲地方保護主義的原因失敗了,之後換個地方試圖東山再起也很正常。

“不是一家,是很多家,僅由他作爲法定代表人的就有八家之多。我在這個基礎上接着往下查,發現還有許多被他實際控制的公司。”

“啊?”齊子桓這就始料未及了。

“而且這裏頭還有些情況,我考慮了一下,覺得還是要告訴您知道。”韓泰的語氣猶猶豫豫,“您父親的這些公司各行各業都有,有物流公司、有諮詢公司、有財務公司,但其中這其中有三分之二左右都是皮包公司,實際的業務其實有些不太合法。”

齊子桓愣住了,他清楚韓泰這麼小心措辭地說出“不太合法”,那實際情況一定程度會要更深。

“具體是做什麼?”他追問道。

“什麼都有,最開始應該是倒手一些水貨電器,後來攤子越鋪越大,逐步開始涉及民間借貸,最後聽說還組織過類似傳銷的組織。”

齊子桓徹底無語。

好嘛,涉嫌走私、高利貸、傳銷,還真是什麼暴利幹什麼,一不小心就會踩到刑法。

窩在山中那麼多年,一出山就搞大事情,這算是把自己當孔明還是姜尚啊?

不過他始終有些不敢相信,深入問着:“你說的這些有沒有過得硬的依據?”

“當時有幾個案子牽涉到他,不過都因爲證據不足,只是錄了口供或者配合提交了一些資料就沒事了。”韓泰耐心解釋道,“我找這邊的警方查了案卷,其實大量證言和間接證據都是明確指向了您的父親,以我的經驗來看,警方的調查結論其實沒錯,只是缺少了直接證據而已。”

“有沒有可能只是被人推出來頂缸的?”

“這麼說吧,我查過官方資料後,也通過這邊朋友找了些混社會的老鬼打聽了一下,當年的道上,真有您父親這麼一號人物。雖然他爲人低調,並不經常拋頭露面,但知道他的人也還不少。”

“……”這下實錘了,齊子桓只能吶吶問道,“那他後來呢?按你的語氣,應該沒有被抓起來吧……”

“傳言當時他有個知情很多手下,因爲酒後捅死了人而被捕……也許是猜到那個傢伙肯定會供出許多事情來換取減刑,剛過了兩天,您父親還沒等警方梳理清楚,就消失了。”

“消失?什麼意思?”

“官方說法叫做人口失蹤,他的身份證再也沒有使用的記錄。道上的傳言是過海跑路了,有人宣稱在越南看到過他。”韓泰突然話鋒一轉,“但是,我今天清早接到一個陌生來電,說知道我所查之人的消息,讓我到一個地點來。”

“接着說。”齊子桓有些不好預感。

“我現在已經到了這個地點,並沒有人出現。但是……”

韓泰停頓了一下。

“但是,我現在面前有個墓碑,上面寫着您父親的名字。” 掛了電話,齊子桓有些發呆。

在電話裏,他並沒有太多的情緒反應,只是交待韓泰盡最大可能繼續查清父親在最後一段時間裏發生了什麼事情。

有些話沒有明說,但在社會裏摸爬滾打這麼多年的韓泰明白他話裏的意思。

如果跑路,查清去哪。

如果死亡,查清原因。

老偵探忠人之事,下階段的查訪重點本也是這麼計劃打算的,今天不過是階段性彙報而已。因此並無推脫,領命而去。

齊子桓起了牀來,踱步到陽臺窗前,眼睛漫無目的看着小區門口急匆匆趕去上班的年輕人和提着菜籃在路旁寒暄的老人們,任憑清晨略帶冷意的空氣鑽入敞開的睡衣領口。

按照現有的線索,大致可以理出他的父親在離家出走後的行爲路線。

先是去了鄂省,與人一起做實業,那時還算是規規矩矩做生意,結果在掙了不少的錢後卻因爲當地人甚至有關部門的不規矩,導致投資失敗,口袋重又洗白。

然後孤身一人去了深市,利用深市改革開放、經濟活躍的契機,開始涉足灰色產業。也許是先從當時相當猖獗的水貨生意開始,逐步累積了資本和人脈後,利用一些註冊公司的幌子,變成了什麼掙錢就幹什麼。

除了好像沒有聽說涉及暴力犯罪以外,感覺就沒什麼事是那個在家中總是悶頭看書的中年男人不敢做的。

這麼一理順之後,這些行爲的目的也就昭然若揭了。

爲了錢!

很明顯,他的父親希望在短時間內掙很多很多的錢,因此在規矩做生意失敗之後,悍然冒着身陷囫圇的風險開始幹些不合法的買賣。

問題是,父親要那麼多錢幹什麼?

齊子桓眉頭緊緊皺起。

在他僅有的一些模糊印象裏,父親並不是一個有着太多欲望或者野心的人,甚至都說不上勤勞,大多數時候只是穿着一身漿洗得發白的衣服坐在昏黃的燈下看書寫筆記。

離家出走的這麼多年,也沒見他往家中寄過一分錢,否則也不至於讓齊子桓四處借債去爲爺爺支付治療費用。

齊子桓晃了晃腦袋,總感覺韓泰查出的這個人和他記憶中的父親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

也正是因爲這種感覺,讓他在聽到墓碑上的名字後只是稍微一愣,並沒有太多的情緒出現。

出門,吃了個早飯,來到店裏打量着冷冷清清的店面和越積越多的各式紙紮。

他覺得自己也得想辦法掙錢了。

韓泰一直爲了自己這事在外奔波查訪,不說出差食宿,估計僅四處託關係應該就花了不少的費用。雖然這個老偵探爲了還上次的人情,從不開口提費用的事情,但待此間事了,總還是不能虧待了他的。

現在店中生意一直不見起色,儘管前不久在阿肥拉來的大生意上狠狠賺了一筆,手上澳門任務的佣金也還剩餘了一些,但這些畢竟是無源之水、無本之木,不是個長久的進項。

按照正常的營業收入來算,每月開店的利潤甚至還不足以支付店鋪與住房的開銷。

也就是入不敷出。

店鋪經營不佳,政府又大興火葬,白事道場的活計越來越少。齊子桓悲哀地發現,自己現在除了殺鬼方面有些心得,其它根本沒什麼掙錢的手段。

就算回到山裏去充當個神漢也都還少了些中醫的底子,畢竟來求事的人大多數也只是身體不適,不一定就真與鬼有關。

能用除鬼本事掙錢的就是去那個論壇接任務,他又心中有疙瘩,不到萬不得已不願再去登錄那個論壇。

這就尷尬了。

雖然他從小熱愛科學、抵制迷信,但並不妨礙他一直有個除妖降魔的玄幻夢。

畢竟是男人嘛,誰沒有在合上《西遊記》的連環畫後閉上幻想過自己遇上一個美豔勾魂的女妖精。

冷言輕喝一聲:妖精莫跑,吃俺一棒。

嗯……然後就與妖精大戰個三百回合。

現在的齊子桓可以說初步具備了這樣的手段,那麼問題來了,東方的妖精鬼魅都有個特點。

就是特別有理想。

譬如幻化爲人過一段波瀾壯闊的人生啊,或者潛心修道以期位列仙班啊。

都是一些脫離了低級趣味,有着崇高理想的存在。

說好聽點叫不沾黃白俗物,說直白點就是——沒錢!

不像人家西方的騎士和除妖師,搞定一個鬼怪能得到的報酬就實在多了。

要是殺個千年吸血鬼,得到的藝術品收藏估計直接可以成爲拍賣行的VIP客戶。

要是能屠個惡龍更不用說,山洞裏的金幣最少也能去首都買個四合院吧。

唉!

齊子桓哀嘆一聲,給自己泡了杯茶,然後興致闌珊的打開了電腦。

噠噠噠噠。

剛剛進入桌面,默認開機啓動的旺旺就開始不停響着。

齊子桓愣了幾秒,這纔想起之前一時心血來潮建立的淘寶小店。

有生意?!

他精神一振,趕緊打開彈窗。

一共三個人發來消息。

其中兩人只說了句“掌櫃的,在麼?”,估計是想諮詢問題,可沒有得到即時回覆後就沒有再說話了。

那陣噠噠聲主要是來自於一個ID是串數字的客人。

雖然一樣沒有得到回覆,可他還是鍥而不捨地陸續發來了十多條留言。

“掌櫃的,在不在?”

“你家的紙紮用品有點意思啊,實物是否也像你掛的圖片一樣精緻?”

“能不能視頻讓我看看實物?”

“掌櫃的?你一般什麼時候在線?”

“我已經下單了,每樣各買了一個,看看實物效果先,請你上線後儘快安排發貨,謝謝!”

“對了,我還想問問,如果有訂製需求,你那裏能不能按照一些特殊要求提供訂製服務?”

……

齊子桓仔細看完這人的每一條留言,又上淘寶後臺確認了對方的訂單。

果然是每樣買一個,地址是寄到粵省省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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