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梅上前問道:“小姐,你找哪個?”

“你是學校裏的先生?”那位姑娘反問道。

“是的。”

“你們學校還缺教書先生嗎?”

“你想教書?”小梅用審視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着她。一身旗袍是上等好料縫製的,做工細緻精巧。腳上白皮涼鞋也是上等貨,配上這對皮箱,說明這姑娘的家庭肯定是有錢人家的千金。從頭髮樣式可以看出來是剛畢業的大學生。

那姑娘開口自我介紹道:“我姓羅叫兆琪,剛從四川大學物理系畢業,想找一份教物理的教師工作。”

“哦,這麼說你剛從成都來,千里迢迢來重慶找工作,實在太不容易了。重慶,你有親戚嗎?”

“沒有,我剛到。”

“哦——”小梅不禁同情她了,當年自己孤身一人,千里迢迢來尋夫,不也是一樣嗎?

兆琪講述了家中的變故:劉氏變賣了家中所有值錢的東西,一共湊得六十八萬,還完貸款和利息,還剩了不到十萬。劉氏打發了三十多位僕人丫頭老媽子,剩下的錢在成都春熙路東的紗帽街買了一棟木結構的瓦房住了下來。餘下不到六萬存在錢莊吃利息。兆琪和鶴鳴都從學校畢業了,只好出來找工作掙錢。

整個夏天她頂着毒日頭拎着兩隻皮箱四處找工作。無論走到哪裏,人家都用一種不信任加蔑視的目光審視着她,最後扔下一句話:“我們這不缺教書的。”轉過身,就會說:“正正經經的女孩,哪有自己拋頭露面出來找工作的,肯定不是好貨。”

聽完這些,小梅陪着流下了淚水。至少自己到了高家灣,晏家就認下了這個兒媳,並且成了正室,就算瑞芳琳芳已經是和丈夫先同房了,她還是後來居上。於是說道:“太陽底下曬人,先把皮箱放在我的辦公室。我帶你去見校長。”

兆琪跟在小梅後面上樓,這兒看看,那兒瞅瞅。發現學校裏整潔有序、井井有條,顯然是管理有方。

兆琪跟着小梅進了校長室,在牆邊一張長藤椅坐下。兩位四、五十歲主任模樣人正在聽寫字檯後面一個三十來歲的人講話。三十多歲的男人留着平頭,高額頭,濃眉大眼,眸子裏透着精明幹練,高且直的鼻子,颳得發青的腮幫子,說話聲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緩,卻像釘子錘進板中實在而老成。兩位主任領命而去。

見秦渝生和呂道金走了,小梅纔起來走到寫字檯後,伏在他耳邊小聲介紹了兆琪的情況。

“留下吧,一個姑娘家,怪不容易的。”最後小梅懇求道。

澤元擡頭看了妻子一眼,說道:“現在學校不缺人手,多一個,就多一份兒開銷,我敢亂招嗎?”

“澤元,我已經有五個月身孕了,過幾天你不還得找人代課。與其臨時現抓,不如讓高中的一個老師下來,代我的課,讓羅姑娘去高中教物理。”小梅雙手把着他肩頭,撒嬌似的搖了兩搖。

澤元笑笑,想想這麼安排也可以,於是對小梅說:“好,好,聽太太的。”

小梅衝兆琪招招手:“過來吧,校長問你呢。”

兆琪從他倆口子的言談舉止已經看出來了,所以她估計自己工作是十有八九了。於是站起來,走道寫字檯前,不等校長問就自報家門:“我叫羅兆琪,今年二十一週歲,剛從四川大學物理系畢業,想在貴校謀一份工作。”

說完雙手遞上畢業證、履歷表。

澤元細細看看,說:“好啦,羅先生,本校決定錄用你了,今年你去教高一班物理。”

“好的,我的大校長。”小梅抱住澤元,“啵”地在他臉上吻了一下。

“別鬧了,太太,羅先生要笑話你的。”

兆琪把頭扭到一邊,偷偷的笑,心中羨慕地想道:“這倆口子多幸福呀。”

小梅過來拉住兆琪的手,說:“羅先生,走吧,去教務處叫秦主任給你排課,然後到庶務處去領上課用書本筆記。”

小梅和兆琪兩個人雖然性格差異很大,可是由於年齡相仿,又都是出身名門豪族,還是談得十分投機,很快就成了好朋友。小梅帶着她辦理好了學校裏一切事情,然後還熱情地把自己三樓租給了她住。

清晨兆琪隨小梅夫婦一起到飯店吃早餐,然後再到學校上課。下午放學後吃罷晚飯,澤元在學校巡查晚自習,兆琪則陪着小梅在家等他。或批改作業備課,或聊天洗衣做家務。等到九點多鐘澤元從學校回來。兆琪才告辭上樓休息。

經過一段時間接觸,兆琪發現小梅深愛着丈夫,甚至是崇拜。閒談時,談到吃,小梅總是說,澤元喜歡吃這樣不喜歡吃那樣;講到穿,小梅也是說,澤元喜歡穿布的,不喜歡那些好料子;談到學校的事,小梅總是澤元要求這樣要求那樣,反對那些這些;談到家中生活,澤元只求溫飽就行,不求要多麼有錢。

後來她又從同仁口中知道,這所新教學大樓是他想方法從劉稚龍弄來十萬大洋,拆掉危樓蓋起來的;又從鉅商富豪手中化來鉅款爲教師們補發了薪水。而且近兩年先生們都加了薪,這在當時的四川省是絕無僅有的。更讓兆琪感興趣的是澤元當校長是二百大洋,在大學兼課拿教授薪水也有三百大洋,生活應當很富裕,他卻不抽菸不喝酒,生活十分簡樸,那麼多錢都哪兒去了?問小梅,小梅笑一笑:“都捐了,捐去做好事了。澤元把劉司令給的高級參議辭了,人和車都退了,他只想教書。”

最讓兆琪欣慰的是,校內愛國風氣很濃厚,每天早自習每個班的師生,必須在教室裏唱剛剛流行的《義勇軍進行曲》,喊三遍:“抗日!抗日!還我東三省!”。每間教室後面都貼有中國地圖,東三省被塗成黑色,上面用白色寫着“九·一八”日本佔我東三省,勿忘國恥!每到星期天總有班級在先生帶領下到重慶街頭演抗日活報劇,或者宣講抗日道理。

一天兆琪路過一間教室,聽見澤元正在給學生上“*”課。澤元講道:“幾千年來中國的貧苦農民一直遭受封建地主殘酷剝削的野蠻壓迫,生活極度艱難,自己種糧吃不飽,自己織布穿不暖。最後破了產的農民只好到城市當貧苦工人。城裏的工人無地種無房住,只能靠雙手謀生。城裏的資本家老闆殘酷地剝削壓榨他們,他們和家人只能飢一頓飽一頓維持生活。你們說中國現在有民生嗎?沒有,現在的中國根本沒有實現中山先生的民生主義!要實現中山先生的民生主義,就必須叫農民打倒地主,分田分地。叫工人起來,打倒資本家,沒收工廠,讓工人當家作主……”

兆琪聽得簡直入迷了。自從羅家從首富一下跌入貧民階層,兆琪心理上產生了巨大的落差,開始痛恨軍閥官僚,痛恨社會上的不公平。

等澤元下了課,她到辦公室找到澤元,說:“校長,你的課講得真好!”

澤元還以爲她在誇自己講的高三代數呢,他不經意地回答道:“都是書本上東西,隨便搗鼓幾下就行了,沒啥。”

“不是的,我聽你的*,太生動了。”兆琪又複述了一遍,“農民佃地主的一擔水田,一年只收二擔穀子和一擔麥子,就要交出一擔穀子和半擔麥子,農民只能落下一擔穀子和半擔麥子,連喝粥都不夠。工人受盡老闆和工頭,一個月只能掙五、六塊錢,連養家餬口都做不到,……” 澤元用奇異的目光看着這位名門出身的姑娘,她那雙明亮的眸子裏閃爍着期待和渴求的輝光,臉上的微笑流露出欽羨和企盼。這一切說明了她發自內心的真誠和直率。

“校長,你曉得太多了,真好!”兆琪說道。

澤元笑了,徐徐說道:“羅先生,我是農村出來,對於四川的農村乃至全國的農村發生的事情我都知道。我曾經到過南充、西安和北京,中國的城市情況我都見過,所以我能講出來那裏發生的真實情況。羅先生,你還年輕,今後經常去農村看看,或者去城市貧民住的地方去走一走,聽聽他們談些什麼、想些什麼。甚至跟他們做朋友,就會了解他們生活的疾苦和喜怒哀樂。這樣你慢慢就會明白許多道理。古人說。行萬里路,讀萬卷書。就是這個道理。”

“真的嗎?”兆琪是第一次有人這麼教誨她,“好的,我以後經常出去走走看看。”

澤元覺得有必要提醒一下這個涉世不深的姑娘,說道:“羅先生,我剛纔講的,你記在心裏就好,千萬不要和別人講,尤其是你不瞭解的人,小心禍從口出。咱們是害人之心不可有,但是防人之心不可無。尤其現在有人藉口CP搞暴動,殺了許多無辜,所以你千萬要小心。你太年輕了,不甚知道世態炎涼。我給學生講的民生主義,那是打着*旗號講的,那些人抓不到把柄的,挑不出毛病的。你若是講,別人就可能說你在宣傳CP主張,你就是CP。我講的意思你懂嗎?”

“是,校長,我懂了。”兆琪心中有些失望。

她滿心以爲澤元會給她講更多的新思想新觀點,卻想不到連這些都不准她講,是不是過於小心。

她悶悶不樂回到自己辦公室,正巧小梅路過。她把小梅拉到自己辦公桌前坐下,貼近耳根小聲地把在校長室裏談話告訴了小梅,說:“校長真不夠意思,太小心過頭了,不準別人講。你說你先生是不是個膽小鬼。”

小梅只是吃吃笑個不停,聽完後用食指尖戳了她的額頭:“小東西,多大呀,你以爲誰都和你一樣,說話沒遮攔,想啥講啥。這兒講話不方便,放學回家再同你理論理論。”

晚上,小梅和兆琪回到家中,仰臥在臥室牀上,談起白天的話題。

小梅說:“澤元是北京大學畢業的,曾經見過李先生,並且長談過。”

“李先生?那個CP大頭頭?”兆琪驚異地大張着嘴,“這麼說校長也是CP?”

小梅搖搖頭,說:“未必,不過他思想很進步,同情工農。曾經因爲這個,清黨專員就曾派人來抓他,罪名是他曾經給湖北省立武昌一中的四個CP學生報信,讓他們在特務眼皮底下逃掉了。”

“好,校長真夠義氣!”兆琪拍手叫好。

小梅笑了,說:“澤元不只是講義氣,還非常潔身自好,決不同現在社會那些烏七八糟的人攪和在一起。他剛當省立武一中校長時,薪水一千,他硬拿出五百給教職員工加薪。到了求精中學,他知道教師薪水低,而且經常欠薪。於是他每個月只拿二百元。後來教師薪水都漲了,他依舊拿二百元。他纔到求精中學當校長時就從我大表哥劉稚龍那兒要來十萬大洋,又有社會各界人士捐款三十多萬。每年還從樑國平先生那兒得到十多萬捐款。這些錢,他分文不沾,全交給學校蓋新樓,買設備,發薪水。因爲他把三十萬塊交給市教育局補發全市中小學教師欠薪,想不到這筆錢叫教育局長几個傢伙私分了,事情叫報紙曝光了。我大表哥劉稚龍叫警備司令肖雲清下來調查,查來查去,才知道澤元一分未沾,教育局長卻私分了三十萬,這一下重慶人都知道求精中學有這麼個廉潔的校長。”

“啊,校長這麼了不起。”兆琪心中崇敬之情油然而生。

她雙手握住小梅纖細的小手,說:“小梅,你是最幸福的人!”

小梅甜甜一笑,滿足地說道:“要不是這樣,我纔不會隻身千里迢迢從武漢追到重慶來呢。” 六十一

坐在裝飾豪華氣派的重慶市黨部書記長辦公室裏,吹着電風扇,品着蒙山頂毛尖茶,澤懷心中實在愜意極了。這一次賀主任奉蔣委員長命令進川,爲四川帶來了參謀團和一千多憲兵,還有一大批國民黨的高級官員,說的是幫助劉稚龍加強力量,實際是爲中央軍進川打前站。當澤懷聆聽陳老闆兄弟命他進川,在重慶市組織市黨部,並且負責重慶周圍二十多個縣組織縣黨部,並且總攬川東的黨務調查室的工作的命令時,他可是躍躍欲試,心中說:“老子又該殺回川東了。”

到重慶的第一件事就是收回當年的晏公館,把佔公館的主人和太太們全關進大獄,丫環和僕人留下來侍奉自己。然後把秀姑和翠雲接過來,卻把月兒、燕兒還有孩子們留在武昌東湖路五十七號。這是秀姑的意思,她說月兒、燕兒在,澤懷天天都要上身,只要一沾她倆肚子就大。現在月兒、燕兒已經爲他養了十個兒女。若是到了重慶,還不知能生幾個。晏公館豈不成了幼稚園。澤懷說不出口,他明白秀姑這是嫉妒月兒燕兒能生孩子。再者自己已經到了不惑與天命年間了,由於以前在四個女人中間周旋,被這四個如狼似虎的女子已經榨得燈幹油盡了,幾乎動彈不了啦。只帶秀姑和翠雲進川,不失良策,至少可以修整一下,等恢復功力再尋幾個年輕美女未嘗不可。

到了重慶他立刻着手組織市黨部,第一個要找的就是賴三。賴三爲了躲避李偉業追殺,跑到重慶隱藏了許久,後來聽說李偉業死了,他才網羅一羣地痞流氓在朝天門佔了一個碼頭,開始喝碼頭工人血的生涯。很快就把賴三找到了。澤懷讓賴三在黨務調查室(即後來的中統)任行動隊隊長一職,並且把他手下的地痞流氓吸收進來當特務。然後他又叫賴三派人到四周縣城,網羅一些地方惡勢力組成各縣縣黨部。

“報告!”這是三癩子的聲音。

“進來!”澤懷放下杯子,端坐在椅子上。

三癩子已經六十多歲,穿一身墨黑的四個口袋的制服,這是黨棍的專用服,挺胸凹腹立正站在寫字檯前:“報告主任,我派了三個兄弟去調查,終於找到了晏澤元,現在是求精中學校長,石曉梅是他太太,有一個兩歲女兒,叫晏渝梅,僱了一個保姆照看。家住在……”

“很好,”澤懷點頭道。他拿起桌上一張大紅請柬,說:“明天你派人把這張請柬送到求精中學,請他務必攜太太和女兒赴會。”

“是!”三癩子答道。

接到請柬,澤元明白這是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他立刻把秦渝生叫到校長室,不無憂慮地說:“蔣委員長已經把手伸進四川每一個角落了。他幫助劉稚龍進成都就是要中央軍進四川,把自己嫡系塞進川。這位堂兄現在成了重慶市黨部書記長兼黨務調查室主任,他手下的特務很快就要滲透到全市各個角落。我估計下一步他必然會派一個特務來當訓育主任監視師生一言一行。所以我們必須未雨綢繆。第一,我馬上宣佈成立國民黨求精中學分部,你們的人集體加入。這是一層保護裝,叫着天津蘿蔔——白皮紅心。第二,我馬上選一個人擔任訓育主任,我建議叫羅兆琪老師擔任這個,並且任國民黨分部書記長。第三,凡是參加你們讀書會的一律加入國民黨,增加保護色。讀書會不要再公開活動了,全轉移到校外祕密活動。千萬不能叫特務嗅到一點味道。

秦渝生一聽,馬上明白澤元的苦心了,緊緊握住他的手:“澤元,謝謝你!就照你說的辦。這樣就針插不進、水潑不進了。“

“你馬上下去傳達一下,讓你們和讀書會的人都明白是怎麼一回事,不至於太突然,讓他們看出破綻來。”澤元說。

“謝謝你,我就說這是組織的決定好了。”秦渝生答道。他從上級組織的代表口中知道凡事都要支持澤元的決定。

吃晚飯時澤元把請柬交給小梅看。兆琪把腦袋湊過去看了一眼,問道:“晏澤懷,小梅,不該會是校長一家的兄弟吧?”

小梅撇撇嘴,不屑說道:“是隔房堂兄,一個官迷小人!”

澤元說:“澤懷派人來說,讓咱們把小渝梅也帶上,你說呢?”

“帶上,一定要帶上,讓大嫂二嫂都看看,咱們的渝梅多乖呀。”小梅對秀姑、翠雲心存感激,無論當初澤懷出於何種目的,最後還是秀姑、翠雲幫助促成了這段美滿的姻緣,功不可沒、恩不可忘呀。

澤元看看兆琪說道:“小梅,讓羅老師也去,見識見識。”

小梅馬上點頭表示贊同:“好,兆琪你也一起去,見識見識。”

兆琪迷惑不解,問道:“請柬上是邀請你們全家去赴宴,何必把我這個局外人拉進去呢?”

“羅先生,這請柬是市黨部舉行招待會,重慶市的達官貴人都會去捧場的,你去了好好看看他們的嘴臉,以免將來不認得,不好打交道。”澤元說道,“還有你從現在起就是學校國民黨部書記長兼訓育主任……”

“這怎麼行。”兆琪忙推辭道。

“沒事,你能行,不懂就問小梅姐好了。”澤元說道。

兆琪進了求精中學之後,積極參加進步活動,還親自導演了許多抗日活報劇,教唱抗日歌曲,參加秦渝生的讀書會,閱讀宣傳進步書籍,表現很好,進步傾向很明顯。澤元想應該加付擔子,鍛鍊鍛鍊。

第二天正好星期天,上午十點澤元帶着小梅和女兒,還有兆琪一齊來到滄白路的重慶大飯店。進門後侍應生把他們引上二樓大宴會廳,廳裏已經聚集了二百來人。

澤懷攜秀姑和翠雲在大廳門口迎接來賓。澤懷穿一身深藍黑嗶嘰料子新制服,左衣袋上方佩一枚青天白日章,十分醒目。衣釦上繫着粗粗銀質懷錶鏈,穿一雙三接頭黑皮鞋。制服筆挺、皮鞋鋥亮,站立在那兒頗有精神。秀姑穿一件金絲絨緊身旗袍,剛燙過的頭髮抹了一罐子頭油,油光光的,描過的眉毛塗得油亮的口紅,乍一看像個鄉下才進城土財主婆娘。翠雲穿一件深綠旗袍,披一條絨毛白色披巾,臉上淡妝,看上去嫵媚溫順。倆個女人項上手上耳邊戴滿金銀首飾。

見澤元一家人來了,秀姑首先迎上來,拍拍手,說道:“小梅妹子,你越活越年輕,真漂亮啊。來小渝梅,乖乖,親大孃孃一個。”

她從小梅手中接過渝梅,親吻了兩個。

“大孃孃好!”小渝梅奶聲奶氣叫道。

“哎喲,小渝梅真乖,大孃孃給小渝梅一件小禮物。”看來秀姑早有準備的。她從腕上小手提包裏取出一個紅色紙包交給渝梅。

“謝謝大孃孃!”小渝梅馬上道謝。

翠雲湊過來,問道:“小渝梅,叫我啥?”

小渝梅滿臉迷惑,看着母親,小梅指着翠雲說:“二孃孃。”

報告總統,我們不約不約 小渝梅乖乖地叫道:“二孃孃好!”

翠雲高興地從秀姑手上接過小渝梅,親了又親,說道:“真乖,真乖,二孃孃也給你一個小禮物。”說着,她也從小提包裏取出一個紅色紙包交給渝梅。

澤元上前同澤懷握握手,互致問候。然後轉身把兆琪介紹給澤懷:“這位先生叫羅兆琪,小梅的表妹,現在是我校的先生。”

兆琪點點頭致意,說道:“大哥好!”

“你好!羅先生,你好!”澤懷點頭致意:“歡迎諸位光臨捧場,請裏面就座。”

進入大廳,澤元看見重慶市市長和各局局長都攜家帶口來了。丁天民上前與澤元打招呼:“晏先生好!”

澤元一愣,前幾年丁天民因私分捐款,被劉稚龍撤職查辦了,今天怎麼來了。 “晏先生奇怪吧,是你大哥讓丁某當上了社會局局長。”丁天民頗爲得意地說道,“你這位大哥可是能人。”

澤元心中很不痛快,再看西頭坐了幾十個獐頭鼠目的傢伙,估計是下面縣黨部頭目。他帶着小梅和兆琪到東頭第一張桌子坐下來,兆琪抱着小渝梅坐在他右邊,小梅坐左邊。剛坐下就看見肖雲清坐在對面,他忙起身走過去打招呼:“肖司令好,夫人好!”

肖雲清夫婦站起來同他握手:“表小姐好!晏校長好!”

隨在澤元后邊的小梅忙說:“肖司令好!夫人好!”

肖雲清說:“劉司令進駐成都省府,叫本人留守重慶。一來協調警備司令部和進川的憲兵團的關係。二來替劉司令照着‘雅齋’別墅。三來警備司令部只有一兩個團的兵馬,虛有其名。”

兩人又寒暄幾句纔回歸自己座位。

澤懷走到前面麥克風面前,先乾咳幾聲,待人靜下來,高聲講道:“尊敬的市長、尊敬的諸位先生、女士們,今天我在這兒宣佈中國國民黨重慶市市黨部正式成立。舉行這個招待會就是向全市和諸位介紹市黨部全體同仁聲明。從今天起市黨部決心與市政府緊密合作。爲實現中山先生*和總理遺囑而奮鬥努力;爲實現蔣委員長的‘一個領袖、一個政黨、一個主義和一個政府’的偉大目標而奮鬥。現在我向諸位介紹市黨部各位委員同仁,第一位是……”

澤懷點一個名,就有一個黨棍從座位上站起來向大廳裏的人敬禮致意。大廳裏的人都像看街上耍猴似的,哂笑噓聲不斷。

七、八位委員都介紹過了,“下面是最後一位,也是全市最知名的委員……”澤懷走下來,來到澤元坐的桌子面前,鄭重其事的介紹道:“這一位是大名鼎鼎的晏澤元先生,衆人想來早已知道了,澤元先生是本書記長的弟弟,原是國民黨湖北省委員會委員、文教主任。現今任國民黨重慶市委員會委員、文教主任。”

大廳裏響起陣陣熱烈掌聲,澤元只好站起來鞠躬致意。

“喂,校長,恭喜你啦,榮升市黨部委員、文教主任,升官嘍。”兆琪打趣道。

澤元根本沒想到澤懷會來這麼一手,用意是非常明顯的,這是想讓人們知道他與他們這一夥已經同流合污了,所以他沒好氣的低聲說:“有個屁的喜。飛來的官帽,是禍不是福!”

小梅悄悄告訴兆琪:“澤元在北大加入國民黨,又在湖北當生黨部委員、文教主任,啥也沒幹。回川這些頭銜都丟了。想不到今天又給強安在他頭上,這裏肯定有大名堂。”

澤懷介紹了澤元之後,認爲自己的突然襲擊一定會大獲成功,於是精神抖擻講道:“從今天起凡重慶市各局各縣各處各鄉一律組織國民黨分部。每個黨部有專職書記長一人,委員可以兼職。沒有國民黨的必須突擊發展,可以單人加入,可以集體加入。凡是在學校、醫院、市、縣區機關工作的,必須集體加入。發展得多的,市黨部獎勵一萬大洋!在座各位還沒有加入的,可以到在座的市黨部委員那裏報名,就算履行入黨手續了。”

底下那些局長一聽如此放寬入黨條件,個個喜出望外,掌聲不斷。他們明白,“中央軍”入川,不加入國民黨,他們的官帽子就吹掉了。於是急忙找在座的委員報名。於是他們紛紛離座找澤元來報名,澤元心中不願意,卻不得不給他們寫上名字,算是國民黨員了。

澤懷見下面亂了,大聲喊道:“本座宣佈一條命令:各市立縣立中小學,從今日起一律增設訓育處,設訓育主任一名。訓育主任由市黨部統一選派忠實可靠的本黨分子擔任……”

下面根本沒人聽,都在找委員報名,亂糟糟的。澤懷知道控制不住了,只好宣佈:“本座講話結束,宴會正式開始,乾杯!”

澤元忙得不可開交,秀姑、翠雲來了,告訴小梅:“這兒人多太鬧了,我們在雅間給你們留了座位、到雅間去。”

小梅對澤元說:“待一會兒到雅間來,我們在那兒。”

說完小梅叫兆琪抱着小渝梅,隨秀姑翠雲去雅間了。

澤元好不容易應付完了那些人的糾纏。他藉口解手到衛生間了,正好肖雲清也在那裏。

肖雲清見左右無人,耳語道:“澤懷讓你當委員、文教主任,我會上報組織的。放心好了,千萬別露出破綻。”

“知道了。”澤元點點頭,放心了。

“走,到雅間去。”肖雲清說。

兩人進了雅間,看見只有兩桌人,有市長、副市長、還有中央銀行、民國銀行、交通銀行和農民銀行四大銀行重慶分行行長,都帶的有夫人。加上秀姑、翠雲和小梅、兆琪正好坐滿兩桌。

“這個傢伙真有辦法,把黨政軍都抓到手上了。”澤元看出來了,澤懷是一條巨型章魚,它的觸手已經伸入重慶的每一角落。

澤元剛坐下,剛想拿筷子吃一口東西。澤懷就端着酒杯走到澤元面前,向雅間內的人介紹道:“諸位,諸位,讓我詳細介紹一下我這位弟弟晏澤元。他可是爲傳奇人物,十幾年前他還是西北大學學生,就出謀劃策讓西北大學六百師生走出圍城十個月的西安城。然後被陝西督軍劉司令委任中將高參,用千隻風箏之計取下西安。破城之日我這位兄弟攜一位俏佳人到了北京、進入大學讀書,過起紅袖添香夜讀書的風流日子。在北大他曾經和*大頭目李某人一起被抓進張作霖的大獄。從大獄出來就被北平國民黨黨部書記長楊寶貴教授發展爲我黨黨員併成爲市黨部委員,功勳卓著。可惜那位佳人和兒子因煤氣中毒而早夭,不然在我兄弟身邊還會伴着一位佳麗。後來我兄弟在湖北省立武昌一中任校長。同時是湖北省黨部委員和文教主任。受我黨委託入川祕密發展我黨力量。爲了站穩腳跟,他說動南充張某與劉稚龍歃血結盟,又求助於蔣委員長,進入成都,統一全川,當上了川軍總司令和省長,這裏老弟的功勳不可沒呀。我提議在座諸位向我們黨的英雄敬酒,以表敬意!”

澤元並不驚詫,他知道爲了弄清楚自已底細,澤懷肯定下了大本錢去弄清楚的。今天他的一番話表明,懷疑自己是CP的結論、澤懷肯定有譜的。所以他認爲危險時時刻刻尾隨着自己,就像達摩克拉斯劍一樣,時時懸在頭頂。他得小心又小心,謹慎又謹慎。

可能澤懷在大廳也這麼講過,所以包括大廳在內的那些局長、書記長都舉着杯子進來了一個接一個向澤元敬酒。這酒杯雖小,可是一杯就是七錢,這六十五度的瀘州大麴後勁特大,三杯五杯恐怕澤元還受的了,可是九杯十杯恐怕澤元就有些招架不住了。小梅有些坐不住了。站起來舉杯擋住那些敬酒的,說:“我家先生不會飲酒,剩下的由我代喝,行啵?”

澤元此時已是滿臉酡色,再拼幾杯,就可能放倒。小梅挺身而出讓他感到意外。兩個人結婚已經五年有餘,澤元從沒見過小梅喝過酒。今天只見小梅喝酒如喝水,眉頭都不皺一下,有人敬一杯,她就喝一杯,還老練的把酒杯口倒下,表示滴酒不剩。不僅應對了三十多位敬酒,甚至那些婦人都來湊熱鬧,一連幹下四五十杯,小梅談笑自若,毫無醉意,彷彿她喝的是白水。

秀姑和翠雲大爲驚異,端着杯子也來湊熱鬧,驚叫道:“哎唷,妹子,在武漢你可是滴酒不沾,到重慶你可是捨命爲丈夫。今天我們姐妹可饒不得你,來,妹子,幹了這兩杯!”

小梅從容笑一笑,說:“幹!”一飲而盡。

小梅笑他們根本不瞭解自己。小梅的父親是著名的飲酒豪客,人稱“江東第一飲”。母親由於遺傳,喝酒如喝水。正因爲如此父母,遺傳的基因決定了她的腸胃根本不吸收酒精,當然酒水只能穿腸而過,血液中絕不含酒精,那麼就不會醉了。

肖雲清拍着手攜夫人過來敬酒:“表小姐酒量正是如海如洋,實屬巾幗第一人。肖某及內子敬你一杯,幹!”

小梅碰杯後一飲而盡。然後低聲對肖雲清說:“肖司令,往後多多照應一下我先生。”

“告訴表小姐先生,凡是把你捧上天的傢伙,必是想把你推進地獄的魔鬼,讓你先生小心。”肖雲清低聲說道。

發佈留言

發佈留言必須填寫的電子郵件地址不會公開。 必填欄位標示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