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走伽椰子面前停住,眼睛定定地看着她說道:“愛上他了?”

男人的聲音像是有種魔力,直接將她心中最隱晦的祕密說了出來,曝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伽椰子很慌,可嘴裏卻不由自主地回答:“嗯,我喜歡他。”

“你知道愛情是什麼樣的麼?”男人聲音很空洞,莫名其妙地說着。

伽椰子有些迷茫地看着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如果一個人突然感受到一股熱流涌來,讓人整顆心都暖烘烘的,臉頰發熱,頭暈目眩。這就叫愛情。”男人感慨道,突然話鋒一轉,“可是有些人啊,心裏已經埋藏了太多的怨恨,雖然還在跳動,但再也熱乎不起來,永遠是冰涼的。”

伽椰子看見男人的右手舉起,手掌竟然變成了黑色的陰影。

“我不懂你的意思,我要回去了。”她害怕得往後退。

“我只是想告訴你,你以爲你陷入愛情了。”男人的右手陰影深深插入了她的左胸,“但其實,你不配。”

伽椰子絕望地看到他掏出了一顆暗紅色的還在跳動的心臟,她的心臟。

男人笑了,將心臟伸到她面前。

“你看嘛,果然是涼的。” 小鎮,殯葬用品店,齊子桓躺在牀上發着呆。

白露剛過,正是涼風起、寒蟬鳴的時節,不過今天外頭陽光正好,從小小的窗戶灑進來,能看到光線中有灰塵和飛絮在飄飄揚揚。

齊子桓伸出手掌,放到牀頭光線底下,緩緩握拳,旋又張開,就像是個閒來無事的孩童,想將陽光抓住一般。

這便是真實麼?還是這也不過是誰人的心魔境?

他的心仍在那個世界裏。握拳加油一臉陽光的響子,眉目疲憊仍咬牙堅持的達也,甚至是內向獨立的信之,與他們短暫的同居生活中,雖然日常接觸不多,但同桌吃飯、排隊洗澡等一些瑣碎的生活細節也讓他稍微體會到了一點家的感覺。

後來這個家沒了,他纔會一怒之下自闖死境,從內部消滅了仇恨的根源伽椰子,讓盤踞房子好多年的咒怨漸漸消散。

雖然他一直知道自己有崑崙鏡能夠亂陰陽,其實從沒想過要把自己弄死來試驗一把。

因爲圖冊上雖說持有者即使目陷蟲出仍可死而復生,但使用方法描述得實在太過驚悚了。

一句話:唯死而已。

所以他哪怕盛怒之下,仍然記得在生者世界留下了一絲神魂,附在血色紙鶴身上以防萬一。後來也確實是紙鶴拼死一撞,才讓他沒有在仇恨巨浪中徹底迷失。

他是活了過來,可響子他們的亡魂卻脫離束縛,隨風飄散。

這也是爲什麼作爲勝利者,心裏卻沒有一絲大吉大利今晚吃雞的爽快感,反而一臉憊懶模樣。

恍了許久的神,他才爬起身來,沒精打采地出門吃早餐。

離進入心魔境時剛好過去一夜,上次闖入山村老屍世界也是如此,就像正常睡個覺一般,搬磚撩妹啥事也不耽誤,神魂還平白又壯大了幾分。

只是箇中兇險,就不足爲外人道了。

吃了碗米粉,晃晃悠悠回到店鋪,打開破舊電腦,依然到那個神祕論壇看看。

先去影像館裏翻了翻,大多是一些攝像頭記錄的鬼壓牀之類不知真僞的視頻,看得索然無味。再又去民間奇術的板塊試圖找到一些有用的東西。

經過幾次實驗,他發現小時候從爺爺的古籍中看來的一些陣法還真就有些用處,可惜當初年紀太小,沒有看全,再加上時間已久,能記住的沒幾個了。

倒是這次除鬼成功,還是有些收穫。

此次百鬼衆魅圖再添一厲鬼,新增的那一頁竟然不是伽椰子,而是如墨水潑灑一般黑乎乎的一坨,左邊寫着“咒怨”二字,右下角則是“三十之三”。

至於收穫則是一篇身法——雲遊步法,專門用於趕路的,雖然做不到話本里的日行一千、夜行八百,但使用後至少兩腳生風,輕鬆自在,爬山、趕路一整天都不會太過疲憊。

如果這時再讓他遇到澳門那大頭小鬼,也不至於再追着滿屋子跑了。

正想着,外頭卷閘門傳來“咣咣咣”的敲門聲。

拉開卷閘門,只見阿肥滿頭大汗站在外面,後面竟然跟着笑笑和那隻黑貓。

“齊子桓你幹嘛呢,大上午的不開門,不做生意啦?”阿肥不客氣地進門自己找椅子坐下,大聲嚷嚷着。

齊子桓只得把笑笑也迎進門來,至於那隻黑貓,早就竄上櫃臺開始趴着睡覺。

“我這店子就像玩單機遊戲,成天就我一個人,開不開門關係不大。”齊子桓口氣平淡地自我吐槽。

“喂喂,你這態度可不行啊,同是一條街上,你看看隔壁笑笑那寵物醫院,忙得不得了。”

齊子桓沒什麼開玩笑的心情,也懶得回話,不過好奇地看了眼笑笑。

笑笑眼睛彎彎的,彷彿知道齊子桓在好奇什麼,主動說道:“剛纔斐哥帶着阿黃來我那裏看病,聊着聊着就說到你了,沒想到你和斐哥還是小學同學,所以就一起過來看望看望你嘍。”

不是花了大價錢買的什麼金毛嗎,怎麼還叫“阿黃”這麼個土狗名兒。

齊子桓心中鄙視着阿肥的取名能力,但嘴裏卻不鹹不淡地“哦”了一聲。

“你小子上次還裝不知道,原來你早就和笑笑這麼個水靈姑娘認識了啊!”阿肥興致頗高地張羅着,“對了,笑笑初來這邊,我倆作爲地主總得帶人家逛逛周邊的山山水水吧。剛纔我和笑笑已經初步商量過了,準備後天出發去玉屏山,玩兩天再回來,怎麼樣?”

“不去。”齊子桓乾脆拒絕,依然沒什麼情緒波動。

嗬,這一下連阿肥都察覺出齊子桓狀態有些不對了,狐疑地看了眼笑笑。

笑笑也有些摸不着頭腦,明明昨天人還挺正常的啊,今天怎麼無論對誰都有種很疏離的感覺。

阿肥皺着眉頭思索了一下,突然跟着頓悟了一般,拍着大腿嚷道:“我知道了!你小子啊,雖然小惠要嫁人,你注孤身是沒跑了,可也不能擼太多……咳咳,不能不節制啊。”

好嘛,分析半天得到個齊子桓正處於賢者狀態的結論。

不過笑笑倒是眼前一亮,接着話茬道:“斐哥說得對,雖然你還年輕,可還是要注意身體啊。你如果真有需要,可以晚上來隔壁找我玩嘛。”

噗!

阿肥在一旁目瞪口呆。

玩什麼?怎麼玩?

齊子桓這時也繃不住了,不得不開口:“你們誤會了,我只是這幾天睡眠質量比較差,精神不佳,過兩天就好了。至於笑笑,呵呵,我可不敢夜裏找你玩。”

“沒事的,晚上又又都關在籠子裏的,不用怕。”

黑貓掉個頭,尾巴朝着這幾個不正常的人類,繼續睡覺。

齊子桓慫了,原本堪破生死的心境驟然坍塌,硬生生被笑笑拉回了現實世界。

入戲太深的毛病,就這麼治好了。

還沒等他想好怎麼接話,就見笑笑起身提着黑貓的後頸肉,邊走出門邊說:“好啦好啦,你們繼續聊吧,我做頭髮去了。”

齊子桓和阿肥四目相對,各自蒙逼。

爲何這時會有種想敬個酒的衝動? 七月二十,歲煞南,宜齋醮、開市,忌嫁娶、安葬。

黃曆還是有些道理的,像齊子桓這門口羅雀的小店今天還真就開張了。

顧客是一箇中年男人,三十多歲,頭髮油膩,眼睛裏佈滿紅絲,瞳孔散亂,看上去一副心事重重、睡眠不夠的樣子。

“你好,請問需要點什麼?”齊子桓精神一振,迎上去問道。

“啊,有紙錢麼?給我來點。”

男人剛張嘴就一股味道飄來,也不知多久沒洗漱了,齊子桓不動聲色地後退一步。

“紙錢有的,就是不知你要哪一種?這是天地通用銀行的,面額從壹佰萬到壹佰億都有。”齊子桓指着櫃檯中花花綠綠的鈔票,一一介紹道,“還有這種冥通銀行的,除了是閻王爺的頭像外,其餘完全仿真,都是壹佰面值,連水印都有。”

男人猶猶豫豫不知選擇,皺眉問道:“一般都是燒哪種啊?”

咦,不懂行的?這就好辦了。

蘿莉寶貝奶爸控 “請問你是燒給祖先親人的還是佛祖仙神?”

“都不是……是家裏有些不乾淨的東西,別人給我出主意說在樓下燒些紙錢,看能不能送走。”男人像想到了什麼,臉色又難看了幾分。

“是這樣啊,那這紙錢就很重要了!”齊子桓也不顧對方的口臭了,湊近去誠懇地勸說,“跟你透句實話吧,你別看着花花綠綠的鈔票好看,其實這些在下面不值錢,跟越南盾似的。真正的硬通貨還是這種特製的黃草紙,雖然貴點,但好用!”

說完一彎腰,從櫃檯下拿出幾刀燒紙,又在櫃檯上拍了幾下將灰塵抖去。

“我跟你說哈,你買回去鋪開,拿一張一百元的真錢壓在紙上,就把這一百元當是個戳子,由右至左,由上至下,一排一排的蓋上去。這樣的燒紙纔有份量,那些鬼揣在兜裏纔有面子。”齊子桓口若懸河,真有些行家的架勢,“一刀燒紙可以分成七八份,分別以對角線折兩次,這樣燒起來既不費事又能保證燒乾淨。另外,燒紙前在要燒的地面畫個圈,注意不要把自己圈到裏面,西南角留個缺口,方便收錢的鬼魂進來拿錢。”

男人聽得入神,點着頭一一記住,然後有些感激地說:“好,就買這種,還有什麼注意事項麼,老闆你都跟我說說。”

“一般來說,再燒一對紙人紙馬才顯得客氣。不過我看你不是在墓地燒,太大的不方便,我這裏正好有袖珍款,是省內手藝最好的老師傅手工製成的,特別精緻,就是貴了些……”

巴拉巴拉巴拉,齊子桓一通瞎忽悠,硬是說得主賓盡歡,錢貨兩訖。

最後他還熱情地說了句:“對了,我對各類齋醮法事也很熟練的,你若燒完紙錢沒什麼效果,可以試試找我去開壇做法。”

“再說,再說。”男人可能看到齊子桓太年輕,沒搭這個話茬,提着一大袋子東西匆匆離去。

齊子桓看着男人微弓的背影,抑制住跟上去瞧瞧的想法。

像這種家宅不寧的事情,大都還是心理作用,跟鬼邪無關。

以前阿肥住的那個小區就發生過一件持續了一年多的怪事。

最開始是有戶人家夜深人靜時總聽到異響,但怎麼檢查也搞不清原因,最後實在受不了了便以很低的價格賣掉。後來一對年輕夫婦搬了進來,仍然同樣的異響,嚇得兩口子完全不敢懷孕,生怕懷上鬼胎,扛了半年又以虧損百分之二十的價格出手。最後接手的是一個老師,教物理的,堅信這世界上沒有用物理解釋不了的客觀現象,哪怕有也能用數學搞定。所以他在仔細觀察一個月後,請人將廁所下水道全部敲掉,最後發現了一條大鮎魚。

原來,不知哪戶人家買了鮎魚養在廁所,還沒吃就被它蹦到下水道里,卡着動不了,生生用下水道里的水活來下來,每晚用大尾巴撲騰水管壁。

真相大白,鬧鬼傳說不攻自破,待物理老師再賣房時,加上本來房市的漲幅,已是當初三倍多的價格了。

所以這個故事告訴我們,千萬不要在廁所養鮎魚……啊,不對,是要相信科學。

……

就在齊子桓舔着手指樂呵呵數錢時,在省城高鐵站也有人接了筆大生意。

省城高鐵站一如既往的擁擠繁忙,出發的、到達的、接人的、拉客的,各色人流穿梭如織,一片熙熙攘攘。

出站口走出兩個拖着行李的旅客。

一個二十出頭的模樣,穿着破洞牛仔褲和一件印有“我愛中華”四個草書大字的白色T恤,只背了個帆布揹包,帶着耳機,腦袋跟着節拍晃動。

另一個則四十來歲,一身黑色西裝,雖然剛經歷了長途旅行,但頭髮和衣褶仍舊一絲不苟,拖着一個大行李箱,手中還拿了把摺疊紙扇。

總之,一看就不是本地人。

倆人根據TAXI字樣的指示牌找到出租車乘坐點,瞬間石化。

好傢伙,都說日本擁擠,可跟這裏比起來,真可謂是螳臂當車、蚍蜉撼樹。

一個大棚子,裏頭被護欄隔成一條條通道,讓人可以彎曲着排出條長隊。一條邊大約有三十米長,按照目前看來,這條隊伍最少彎曲了八次,讓人一眼瞧去就覺得生無可戀。

“兩位要不要坐出租車?不用排隊的。”一個形容有些猥瑣的男人湊了上來。

中年旅客又看了眼根本不挪動的隊伍,用帶着日語腔的中文問道:“你是出租車司機?”

“是,我的車就在停車場那邊,兩位這是要去哪裏啊?”

“哦,省城中心醫院。”

打表大約21元。拉客司機心中快速盤算了一下。

“中心醫院啊,那可有點遠。這樣吧,你們給150塊錢馬上出發,怎麼樣?”

中年旅客轉頭徵詢同伴的意見:“竹村君,你覺得呢?”

等了半晌,才發現年輕人搖頭晃腦聽着歌,根本沒聽見他說什麼。

眼中閃過一絲惱怒,纔對拉客司機說道:“好吧,就150元,請即刻出發。”

“好嘞,這邊走。”

拉客司機帶着他們七拐八轉,來到停車場角落裏的一輛和出租車同樣顏色的破舊車輛旁。

看這車到處掉漆生鏽的樣子,也不知使用多少年了,不過還好有牌照,應該還沒到報廢期限。

中年旅客心中稍感安慰。

嗯,純潔的外國友人不知道還有套牌這種東西。

叫做竹村的年輕人反正沒任何意見,和中年人一起上了車。

啓動,出發,剛開出一千米左右,在一處高鐵站附近的路邊,車子就停了下來。

“誒,你們等等啊,我再拉兩個客人。”司機說完就下車了,熟練地將車門車窗鎖死。

只見司機在路邊張望了半天,興許是沒有見到從高鐵站拖着行李走出來的人,又悻悻地跑到前頭另一輛停着的車子旁,透過車窗和對方司機商量着什麼。

不一會,司機回來,打開後備箱提着兩個日本人的行李就往另一輛車走去。

“你們坐那輛車吧,還是150塊錢,放心,不宰你們!”

在日本京都被周邊黑道都奉爲上賓的石本隆司和竹村秀喜,就這麼被人當豬仔轉賣了。 小鎮東邊二里外,祝聖山。

祝聖山不高,主峯也只有900多米,步行1個多小時就能達到山頂觀景臺。山頂有一截殘斷的古長城,還能俯瞰小鎮全景,也屬於當地政府主推的景點之一。

可惜小鎮遊人稀少,平時大多是些本地人在爬山鍛鍊。

這會兒正有五人一貓六道身影在蜿蜒小徑上緩緩走着。

齊子桓最終還是沒有拗過笑笑和阿肥的聯手,在他們又將李雷和韓梅梅約來之後,終於答應一同來附近的祝聖山透透氣兒。

黃庭 山路其實建設得不錯,都是由石塊拼成,高差幾乎一致,外側有欄杆扶手,讓人走起來並不費勁。

齊子桓聽着鳥語蟲鳴,視野隨着已近山腰而愈發開闊,再加上帶着草木氣息的空氣,確實有些心曠神怡。

一時間興致勃發,腳下使出剛學會的雲遊步法。視線落於身前兩米的地面,頭稍擡,腰間命門後頂,身體微前傾,雙手自然擺動。再以神魂覺知自己的身體,感受與周圍空氣之間的摩擦,慢慢產生一種自己融於空氣之中的感覺,如在風中穿行,風又從身上穿過。

一直落後他兩步的笑笑,只覺得身前的齊子桓突然步履輕巧,越行越快,微微一愣,腳下步頻也跟着加快,仍舊是兩步的距離,穩穩緊跟其後。

就連不愛搭理人的黑貓,也詫異地看了一眼齊子桓,還是是懶懶地踱步,但也不見它落後半分。

三條身影很快消失在其他幾人視線裏,頗有些絕塵而去的意思。

“誒,他們怎麼走得那麼快啊?要不,我們也加快點步子?”李雷稍有些喘,憨憨地問着並肩而行的女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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