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九這才注意到兩個女孩穿的衣服是白中帶灰,那種白灰色。

而殿中一群白衣貴族裡,她很快就能注意到一個同樣一身白灰的少年。

那少年本是麻木的表情,在看到女孩們走來的時候卻笑了。

這笑,深深地刺痛了夜九。

這個人……

入骨的親切,讓夜九的眼淚呼之欲出。

這個少年……

「哥哥」二個字閃過夜九的腦海,就莫名的想到這二個字。

這時夜玄劍也開口了,「女主人,那是你嫡親的哥哥。」夜玄還記得他見到的沈衾,已是成年模樣,畢竟它出現的還要再晚點。

「沈衾,後來的東君故里的第一輔臣,是四方天內美男之一,現在……」夜玄因為沉睡了很久,不太清楚後來的事,但也敢大膽的猜測,沈衾應該是現今四方天之東君故里的現任東君了吧。

沈衾。

夜九深念著這個名字,今天出現的兩個人,她親切到,心臟都能為他們歡愉,為他們感到疼痛。

那少年只笑了一會兒,卻又顧及到身邊的那些大人和哥哥們,不敢再笑了,只能對那兩個女孩使眼色。

少女立刻會過意來,拉著女童朝著一旁走去。

女童歪著頭望向少女,問道:「阿姊,還要多久才能和阿兄說上話。」

少女望著女童紅著眼眶,水靈靈的大眼裡似乎有淚水要滴落出來,她搖搖頭道:「阿姊不知道……」

也許要等很久吧,上一次見面是十二天前,三兄妹也只相聚了一刻鐘。

夜九這才注意到,女童懷中還揣著一個繡的歪歪扭扭的荷包,因為站得近,她能看到上面那個「衾」字。

不知道過了多久,終於等到沈家家主出來。

是一個容貌接近七十歲的老頭,雖然蒼老,卻是一身貴氣。

夜玄劍想了想道:「這任東君是女主人父親的伯父。」

那那個堂伯,就應該是這任東君的兒子了。

「誰是下一任東君。」夜九突然問道。

夜玄看了看道,「最前面的那個。」

三四十來歲的樣子,容貌可見年輕時的英俊,夜九看了一眼,無甚多餘的印象。

這時只聽一個臣子說道:「回帝君,祗闕子讓我們……派出一個後生去祗闕。」

祗闕,四方天內,一個成就神話的地方,卻也如同煉獄一般。

因為百年來,除了葉仝之外,祗闕沒有尊者級別的人誕生,只有無數的少年殞命。

百年來四方天內,皇權的主宰貴族還有八大家的貴族,送出去多少嫡親族人,只有殞命的,卻未聽說葉仝有收下一個關門弟子。

但儘管如此,四方天仍舊得將他們的貴族少年送給祗闕,因為這是神契。

天下需要尊者來制衡。

夜九明白了,他們在商量送誰去。

最先商量可能是送沈衾,但沈衾十三歲了,過了能送去的年紀。

這次葉仝規定十歲以下,很多貴族孩子逃過了一劫。

不知過了多久,終於,本來神遊的女童感受到周圍熱鬧起來,他們的目光望向她。

女童一疑惑,下意識地就去看她的阿姊。

這時候,那美貌的少女轟然跪地,眼淚噴涌而出,哀嚎道:「爺爺、伯伯叔叔兄長們……你們放過夜兒吧……」

祗闕到底是什麼地方,少女不清楚,只是聽堂姐妹們說起,去了祗闕的人都沒有回來過,因為過不了考驗,只能死在被考驗的陣勢之中。

少女對祗闕的唯一印象就是煉獄一般的存在。

她才不能讓夜兒去那種地方,她不要。

少女一直哭,一直哭,終於有人不耐煩了,對一旁的女孩子們說道:「把她帶出去院子里散散心。」

少女被那些她的堂姐妹們拉走了。

少女一直哭喊著:「我的夜兒,你們不能帶走我的夜兒,不能讓她去祗闕,夜兒快跑!」

少女要衝過去,卻被她的堂姐妹們拽住了,拖了下去。這些女孩們臉上有竊喜,也有其他難以描述的神情,喜是喜的不是找的自己和自己至親的人,哀愁的是心疼這個同族的可憐人,也不過是心疼而已。

那一面沈衾也要衝過去,卻被他的庶出堂哥沈鈺給攔下了。

「少爺若此刻動怒了,這一切可都完了,我們努力了這麼久,可不能毀於一旦,三小姐是什麼命數,都是她的命數……」沈鈺苦口婆心地低聲道,「先靜觀其變吧。」

夜九注意到了,少年的臉色鐵青,渾身輕顫著,卻終究未動。

臣子們走到女童面前,要伸手抓她,帶她去見老帝君。

女童躲開了臣子的手,只厲聲道:「我自己會走。」

帝君本來沒有注意這女童,這女童一說話就引起了他的注意。

女童面色鎮定自若的超乎她的年紀,一派淡然,而且未有慌張之色,聲音也有威懾力。

如此女童,他們這群人之前怎麼沒告訴他?

「這是誰家的孩子?」

看女童身著灰色,帝君本來以為是他哪個庶出的兒子生的孩子,卻不料是他嫡親的弟弟的兒子的女兒。

那就是沈衾的親妹妹了。

沈衾那孩子他也挺喜歡的,不大說話,卻一派沉斂,做事也乾淨利落,是個很好的輔臣材料。

想不到他這親妹妹小小年紀更不得了。

大臣讓女童上前去,跪下。

女童也不說話,看著微微有些肉乎乎的小身板走過去,在殿中跪下。

「臣沈君夜叩見帝君。」

她父親對他們說過帝君是個好帝君,見了帝君是得跪拜的。她一直記得爹爹說的話,所以幼年時候的她對老帝君很尊重。

「沈君夜?」帝君問道,因為「君」字是犯怵的,而且沈家族人都是兩字為名字。

這時候,沈衾從殿中出來,跪在女童身旁,慘白著臉,卻是淡聲說道:「帝君,臣妹名叫沈夜,她總是記錯,請您原諒她年幼無知……」

女童正想再開口說什麼,卻陡然閉住嘴,低下頭。

眾位貴族、臣子都在等候東君帝君的聖怒。

卻沒有想到,這位東君只是笑了笑道:「沈君夜,好名字,沈君夜,本君有任務派給你。」

女童一驚,抬起頭來望向東君帝君。

只見老人笑道:「你若完成,從今以後在四方天內任何一個角落都能自稱你是沈君夜。」

「什麼任務?」女童問道。

帝君一笑,「成為葉仝的入室弟子,不做入室弟子,就去死,死在祗闕的煉獄里,永不葬東君故里。」 帝君看著幼年沈君夜,他以為她會慌張,卻不料,她抬起頭沉聲道:「臣遵旨。」

此時年幼的她已知道,不遵旨,她今後也無法安然呆在東君故里;而遵旨,至少能讓帝君對他們三兄妹高看一些。

沈君夜輸了性命,也不能輸了骨氣,至少要讓沈衾在東君身邊好混一些。

夜玄明白了,也就是這一刻,沈君夜被送到了祗闕,而五年後,她從無數弟子之中脫穎而出,成為葉仝的下一代的祗闕二子之一。

十二歲的沈君夜成為葉仝第一個入室弟子的消息傳至東君故里的那一年,他的兄長沈衾官至三品,她的姐姐也榮登貴女,獲得了與四方天其他部貴族婚配的權益。

而沈家的權貴尊親們,沒有人知道她那五年是如何度過的。

歡喜如初 不知怎麼,在沈君夜說出「臣遵旨」三字的時候,跪在她身邊原本沉斂俊美的小少年,突然慘白著臉,一瞬間倒在地上。

原本神情麻木淡然的女童,此刻才出現驚慌之色,稚聲大叫起來:「哥!哥!」

女童突然對沈鈺喊道:「沈鈺哥快叫御醫。」

自然有些大臣也注意到了,這女童雖驚慌,但思路非常清晰,不求其他人只求沈衾的近衛沈鈺。

東君帝君看了一眼他們道:「帶沈衾去找御醫,都退了吧。」

東君吩咐了,沈鈺才敢抱著沈衾去找御醫。

女童爬起來,跟在沈鈺身後出殿。

夜九和夜玄劍跟上他們。

直至現在他們所遇到的全是幻象,但夜九不會忘記她身在素問塔內,素問塔還在考驗她,她不會忘記潛在的危險。

沈衾醒來的時候,在他的府上。

這曾經是他們的家裡的一個小院,他們的父母死後這座府宅被收走,只余了這個小院子留給嫡子沈衾居住,而還沒有獲得貴女身份的兩姐妹則被安排在住在東君故里的主城外。

沈衾在床榻上醒來,兩姐妹守在他的身邊,還有堂兄沈鈺。

剛醒來的沈衾儼然不知發生了什麼,他一睜開眼就看到親人們關切的眼神。

「阿夜!」

少年嘶聲喚道,猛地伸手抱住粉雕玉琢的小女童。

幼年沈君夜察覺到有熱淚滴落在她的脖頸里,突然被這一行熱淚燙進了心裡,此刻的她發誓,若她活著一日,就護著哥哥姐姐們一日,絕不讓兄長和姐姐為她落淚了。

「哥,別哭。」沈君夜稚聲說道。

她這般說,沈衾才察覺到自己在落淚,他是男兒,又何曾哭過。

不……

沈衾抱緊懷裡的女娃娃,他的妹妹要被送走了,送到那個至今還沒有消息說有人活著回來的地方。

他的手臂越來越緊,直到女童哼道:「哥,我快喘不過氣……」

這時一旁的少女也擦乾眼淚說道,「阿兄,你快放開夜兒。」

見沈衾仍緊摟著女童,少女忙說道,「對了,夜兒,你要送阿兄的荷包呢?」

沈衾聞言,愣了一會兒,方鬆開女童,痴痴然問道:「荷包?」

女童點點頭,從懷中取出荷包。

荷包是用素雅的純白色布做的,用雲燕蘭的絲線綉著一個衾字,荷包的另一面用同色的絲線綉著一些竹葉兒。

可見針腳歪歪扭扭,但大致看著還像樣。

沈衾接過,雙手緊緊地握著。

這時站在榻邊的沈鈺笑道:「阿夜可真是的,總是忘記疼你的鈺哥哥。」

女童似乎是這才想起來還有鈺哥哥的沒做,她漲紅了臉,有些不知所措。

沈鈺淡笑,伸出手柔柔她的小腦袋,道:「我哄你玩的,你下次給我做一個就好了,我可不要這麼歪歪扭扭的針腳兒。」

沈鈺這麼一說,他們都笑了,氣氛被活躍了,幾個人臉上恢復了孩童該有的天真與歡樂。

他們有說有笑一整日,直到日薄西山之時,來了一個宮人,傳來了東君的口諭,三個月後沈君夜將被送往祗闕。

而這三個月沈君夜獲得了特許,能和兄長沈衾住在一起的特權。

一年前他們一家人是住在一個院子里的,前年戰東海,父親戰死,母親不知所蹤,府宅逐漸被收回,失去了父母照應的兄妹們,逐漸被分開了。

沈衾也曾埋怨過父親的戰死,他寧可他的父親不做英雄,寧可他貪生怕死,也不願如今好好的家變成支離破碎的樣子。

他已經十三歲了,也懂得了許多道理,他更心疼的是阿夜,她尚且不知生死,更不知什麼叫離別。她以為只是她不聽話,在看到父親一身是血的被抬回來的時候,她一怒之下去東海殺了很多海怪,她以為母親只是生氣於她造下的殺業才離開了。

沈衾摟著君夜在院子里看書,他們兄妹的日子,單調卻又溫馨。

讀到有不認識的字,女童會停下來,沈衾會教她念上幾遍,然後會讓她記在小筆札上,方便下一次的記憶。

站在一旁的夜九突然紅了臉,也許一些習慣是不會遺忘掉的,這個記筆札的習慣她一直延續至今。

是沈衾教她的嗎?……

她如此一想,身體震了一下。

就在這個時候,天空中飛來一物。

是一隻飛鳥,很大很大的飛鳥,遠看如一隻怪獸一般,而這時候夜九驚看向沈衾和沈君夜,兩個人依然在看手中的書冊,沒有一點反應。

——就在這一刻,夜九突然明白過來,她踏地飛身,握住夜玄劍。

被夜九突然握住,渾身燃燒起來的夜玄劍也回過神來。沈衾和沈君夜內修都不弱不可能不注意到飛鳥,那就只有一個原因了,即這隻鳥是真實幻影,只有夜九和它能看到的真實幻影!

它欽佩夜九的洞察力的時候,夜九已握住它,與飛鳥大戰起來。

這飛鳥衝擊的速度快如閃電,夜九飛快地躲閃,突然覺得她的速度比以前更快了,或許是因為她是元神的緣故!

夜玄發著光,劍光一掃,就是百米開外。

初次使用夜玄劍的夜九都震了一下,她尚不知夜玄如此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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